曾布心中生出几分不妙。
他与韩忠彦、蔡京互相看了一眼,显然都不知道赵似还有这一出。
赵似继续说道:“朕思来想去,寻常金银、官爵,配不上今日这场盛会。”
“所以朕决定。”
“今日胜出之人,朝廷册封为当代儒圣。”
御阶两侧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曾布手里的笏板险些滑下去。
韩忠彦抬头看向赵似,脸上满是愕然。
蔡京也愣了片刻,似乎想从天子脸上看出这句话是不是说笑。
台上八人更是神色各异。
赵似像是没有看见众人的反应,笑着说道:“不过,这个儒圣并非一封终身。”
“以后每五年举办一次辩经。”
“上一任儒圣若还能胜,便继续做。”
“若败了,便将名号交给下一位。”
“诸位觉得如何?”
韩忠彦终于忍不住出班。
“官家,此事是不是该慎重一些?”
赵似看向他。
“韩卿觉得,今日这样的盛会还不够慎重?”
“臣不是这个意思。”
韩忠彦斟酌道:“儒圣二字,分量太重,历来无人敢轻授。”
“正因分量重,才要让天下人共同选。”
赵似抬手止住他。
“能从八家学说中胜出,能让百官与百姓信服,为何担不得当代儒圣?”
“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劝。”
御史班中,陈师锡已经迈出半步。
赵似看见他的动作,心里暗道不好。
怎么把这家伙忘了?
他马上朝梁从政使了个眼色。
梁从政会意,快步走到陈师锡身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陈中丞,先看。”
陈师锡压着声音道:“还看什么?”
“儒圣也能五年一换?”
“今日封一个,五年后换一个,再过五年又换一个,圣人名号岂不成了朝廷的官职?”
梁从政说道:“官家心中有数。”
“事后再说。”
“这种事能事后再说?”
陈师锡眉头拧起。
“若赢的人心术不正,又借儒圣之名蛊惑士林,岂不是祸乱之源?”
“官家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么?”
梁从政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陈中丞,先看着。”
陈师锡沉默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御座。
“官家先前答应过,有大事会与臣等商议。”
梁从政低声道:“官家是忘了。”
“忘了?”
陈师锡差点又要上前。
梁从政赶忙劝道:“等辩完,您再去福宁殿堵门也不迟。”
陈师锡看了他一眼,终究叹了口气。
“罢了。”
“先记着。”
台上的八人此时也已回过神来。
五年儒圣。
哪怕五年之后败了,也曾堂堂正正赢过天下学派。
这份名声,足以写入史册。
李复低声道:“官家这一手,倒教人不好藏拙了。”
程颐看着御座,神色郑重。
“既争圣名,自当尽言。”
黄庭坚转头问道:“先生,您心动了么?”
苏轼笑道:“儒圣这两个字太累。”
“不过若能借这两个字,让天下多办几件实事,也可以争一争。”
曾布见无人再出言反对,只得收拾心思,重新走到主持席前。
他抬起手中木槌,在案上敲了一下。
“八家既已入席,规则既已宣明。”
“熙正元年,集英殿辩经。”
“现在开始。”
第302章 儒圣为饵,天下为局
木槌声落下,曾布看向台上八人。
“今日所辩,只问治世。”
“何为治世,各家皆可自陈。”
“洛学既是首个登场,便请程先生先论。”
程颐起身,朝御座与四方各行一礼。
“治天下,须先正人心。”
“人心不正,制度虽密,终会被人钻出空隙。”
“昔王莽法令不可谓不多,官制不可谓不繁,然其心伪,臣下竞相效之,天下遂乱。”
“唐之租庸调,本有宽民之意,后来吏治败坏,隐户、逃户日多,良法也成了扰民之具。”
“由此可见,法不能自行,政不能自善。”
程颐抬眼望向百官席。
“君心正,则用人公。”
“宰执心正,则政令不偏。”
“州县官心正,则赋税不滥。”
“胥吏心正,则簿书无欺。”
“故治天下,当自格君心之非始。”
曾布问道:“若有贪官害民,先生主张先教其正心,还是先依律治罪?”
“自然先治罪。”
程颐答得从容。
“正心不是纵罪。”
“人既犯法,便须受罚。”
“可罚一人,只能止一人之恶。”
“若不问此恶从何而生,不正官场风气,今日除去一个贪官,明日还会再生十个。”
李复举起木牌。
曾布抬手道:“李先生请问。”
李复起身说道:“正叔先生所言,我认大半。”
“只是君心、臣心、吏心皆不可见。”
“朝廷如何知道,一个人口中所言是诚,还是伪?”
“若人人都说自己心正,事情却无人肯做,又该如何?”
程颐说道:“察其所行。”
“心虽不可见,行却可见。”
“居官是否清廉,断狱是否公允,遇灾是否救民,皆可考察。”
“若只会讲正心,却无善政,便说明他所学未至。”
李复颔首。
“如此说来,洛学也不只论心。”
“从来不是。”
程颐说道:“穷理,是为了应事。”
“若遇事无用,所穷之理便有偏失。”
李复拱手坐下。
“这一点,李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