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是。”
苏轼答道:“无灾之时,更该做事。”
“河堤没有决口,便要查何处年久失修。”
“粮价没有大涨,便要看常平仓中究竟有没有粮。”
“盗贼尚未成群,便要问百姓为何弃田逃亡。”
“等河决了再堵,粮贵了再买,盗贼聚众了再派兵,那不叫治政。”
“那叫救火。”
赵似听到这里,唇角扬起。
百官席中也有人点头。
朱长文问道:“若官员只顾实务,不修德行,不读经义,长此以往,岂不沦为一介能吏?”
“谁说务实便不用读经?”
苏轼反问道:“《尚书》言,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孟子》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诸位日日将圣贤之言挂在嘴边,苏某不过照着做,怎么反倒成了轻慢经义?”
“难道圣贤说养民,只是让后人写进文章,不能拿去办事?”
朱长文拱了拱手。
“苏相公此论,老夫没有异议。”
接下来几家轮番发问。
有人问地方修路,若三年不见成效,该不该追责。
有人问官员亲察乡里,如何防止下属提前安排,拿假话蒙骗。
还有人问百姓只顾眼前,反对一项长远有利之政,朝廷是否还该推行。
苏轼一一作答。
“工程三年不见成效,要先查是选错了地方,还是办事之人无能。”
“若地方官为了讨好上官,明知不可为而强行上马,便该追责。”
“若是天灾阻断,或形势有变,也不能闭着眼睛怪罪一人。”
“至于下乡察访,官员不能只走保正安排好的路,也不能只问里正挑出来的人。”
“进村以后,去田边问农户,去铺中问商贩,去渡口问船夫。”
“几方说辞对得上,才算实情。”
“若只看一桌酒菜,听几句百姓安乐,回衙便写一封治绩上报,那不是察访。”
“那是游春。”
笑声一轮接着一轮。
有人听得痛快,也有人脸色越发不好看。
苏轼今日每答一问,都会拿自己在密州、徐州、杭州任职时的旧事作证。
听着像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偏偏那些事皆有案牍可查,也有百姓传颂,旁人想驳都找不到下口之处。
终于,一名东南儒者按捺不住,举牌起身。
“苏相公当世大儒,既食君禄,为地方百姓做事,本就是分内之责。”
“今日却屡屡提及旧功,唯恐天下人不知。”
“敢问苏相公,这般自陈功业,是否太爱惜虚名了些?”
话音落下,台上几人都变了神色。
这已经不是问学。
是在问人品。
曾布眉头一皱,抬手便要制止。
赵似却在御座上摆了摆手。
曾布回过身来,低声道:“官家,这不合规则。”
“规则对其他人须公平。”
赵似看向高台中央。
“苏子瞻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是今日最有望胜出之人。”
“他受的刁难越多,若还能胜,他所讲的学问便越有分量。”
“让他答。”
曾布看了一眼台上的苏轼,只得抱拳。
“臣遵旨。”
苏轼面对那名儒者,面上没有半分恼意。
“先生说我爱惜虚名。”
“不错。”
那人怔了怔。
“苏相公承认?”
“为何不认?”
苏轼笑道:“人活一世,有人求利,有人求名,有人既求名也求利。”
“求名,有何不妥?”
“一个官员想让百姓记住他,想让后世说他是个好官,他便会爱惜羽毛,会想着多做几件善政。”
“便是其中真有三分为了自己,只要余下七分落到百姓身上,也比一分实事不做强。”
那名儒者问道:“如此说来,为善也可以只为图报?”
“为何不可有回报?”
苏轼抬手指向百姓席。
“民间村落之中,谁家有婚丧嫁娶,同村之人为何都去帮忙?”
“只为圣贤教化么?”
百姓席中有人笑着喊道:“今日帮了别人,明日自家有事,别人也会来帮。”
“正是。”
苏轼点头。
“今日我替你抬棺,明日你替我家盖屋。”
“今日我送你一斗米,来年我家缺粮,你也不会袖手旁观。”
“这里面有没有回报?”
“有。”
“可这样的回报,坏么?”
百姓席中齐声答道:“不坏!”
苏轼转回身来。
“人活一世,名与利,总要占一样。”
“若一名官员只爱钱,不爱名,为了十贯百贯便敢盘剥百姓,他能治理好地方么?”
那名儒者没有回答。
苏轼也不等他,转身面向台下。
“诸位,若让你们自己选,是愿意县里来一个爱惜名声的知县,还是来一个贪财好利的知县?”
一名老农率先站起。
“自然是爱名的官。”
“他做得好不好,咱们还得看。”
“可他既然怕人骂,最起码不敢胡来。”
旁边商户也说道:“爱名声的官,会怕百姓到处说他坏话。”
“为了保住好名声,总要替咱们办些事。”
“贪钱的官可不一样。”
“今日收商户的钱,明日刮农户的粮,谁给钱便替谁办事。”
“咱们宁可要爱名的!”
四周百姓纷纷应和。
“对!”
“爱名总比爱钱好!”
“能让百姓记住,也是他的本事!”
那名儒者站在席前,脸色变了数次,最终收起木牌。
他原本想用虚名二字压住苏轼。
不想百姓根本不吃这一套。
再辩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收场。
程颐从始至终没有插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经卷,指腹缓缓翻过一页。
苏轼所言看似浅白,根子却越扎越深。
察民情,核钱粮,考实效,重回报。
若只从义理上攻他,苏轼总能将话落到百姓衣食上。
想要将他问住,只能从新政本身下手。
程颐抬起木牌。
曾布看了过来。
“程先生请问。”
程颐起身说道:“苏相公所言,皆是新政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