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熙宁以来,朝廷所行新法,哪一条最初不是为了富国安民?”
“青苗本为济民,到了地方,却有人强行抑配。”
“免役本为宽民,却有州县多收役钱。”
“市易本为通商,也曾被胥吏拿来侵扰商户。”
“法令初意虽善,施行之后却常成苛政。”
“如此新政,当真算好政么?”
台下的笑声淡了下去。
不少百姓也皱起眉头。
他们不懂程颐是否偷换了说法,却知道好法落到地方,确实可能变成坏事。
苏轼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
“正叔先生说得对。”
程颐眉间一动。
苏轼继续说道:“自古以来,哪一朝哪一代没有贪官污吏?”
“朝廷有法度,有禁令,也总有人铤而走险。”
“有些原本利民的政策,落到这些人手中,便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
“这一点,我认。”
程颐问道:“既然不能杜绝,苏相公又如何保证新政不会害民?”
“保证不了。”
苏轼答得干脆。
“天下之事,没人敢说绝无疏漏。”
“可不能杜绝,不等于不能管。”
“朝廷可以扩充监察御史,分路巡查州县。”
“不是春日去一回,秋日走一趟,收几本账册便算完事。”
“要不定时日,不提前报信,长久巡查。”
“查到一例,便办一例。”
“查清一名,便惩一名。”
“每年查出多少贪官,办了多少恶吏,因何获罪,如何判罚,朝廷都该公示天下。”
“让百姓知道,朝廷在查。”
“也让那些伸手之人知道,今日侥幸得了十贯,明日便可能丢官下狱。”
程颐追问道:“苏相公以为,人心不可信?”
“人心可贵,却不能只靠人心。”
苏轼看着他。
“让官员自省,自然要有。”
“可朝廷不能把天下百姓的性命钱粮,全压在官员愿不愿意自省上。”
“该立的法要立,该设的制度要设,该查的账也要查。”
“人若守德,自然不触法。”
“人若失德,法便要管他。”
“治天下,德教不可少,律令也不可废。”
话音才落,各派席间便有人拍案怒斥。
“这是法家之言!”
“苏子瞻借儒家名义,行法家之术!”
苏轼尚未开口,台下已有一道年轻声音响起。
“依法办事,便成了法家?”
李纲从苏门席中站起,抬手指向那人。
“照这位先生的说法,朝廷上下依律办差的官员,岂不全是法家门徒?”
“诸位相公、官人读的是圣贤书,手中办的却是朝廷律令。”
“到了此人口中,竟都算不得儒家了。”
“此獠哪里是在驳苏相公。”
“分明是在断我儒家根基!”
李纲声音一提。
“其心可诛!”
第305章 儒圣苏轼,建集贤馆,让文人相争
“其心可诛!”
李纲这一声落下,台下立刻有人起身。
“黄口小儿,休得妄言!”
“你说谁其心可诛?”
“说的便是你!”
那名儒者气得脸色发红,抬手指向李纲。
“你不过苏门后进,也敢在集英殿前辱骂天下学人?”
李纲半步不退。
“你先说我先生行法家之术,难道便不是辱我先生?”
“苏相公自己都没有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替他出头?”
“我先生宽厚,不愿与你计较。”
李纲冷笑道:“可我年轻,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
那名儒者撩起衣袖,似要下台理论。
苏轼连忙回头。
“李纲,退下!”
“先生,他说您……”
“老夫听见了。”
苏轼抬手压住他。
“人家问的是学问,你答的是性命,退回去。”
李纲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动。
“先生,他若再说呢?”
“再说你便听着。”
“听不下去怎么办?”
“那便捂住耳朵。”
李纲沉默片刻,只得拱手退回席间,口中却仍旧嘀咕。
“学生以为,捂耳朵不如捂他的嘴。”
苏轼脸色一沉。
“你还说?”
李纲马上闭嘴。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可那名儒者却越发恼怒。
“官家,集英殿前公然辱骂儒者,难道便不该管么?”
赵似坐在御座上,看着台下两边几乎要吵成一团,眉头轻轻皱起。
他心中厌恶,但却不愿意将今日大典办成闹剧。
只得抬眼看向曾布,伸手在御案边沿轻敲两下。
曾布会意,立即起身。
“诸位,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广场。
“今日是御前辩经,不是市井斗口。”
“台上各家所争,是治世之道,不是彼此的私怨。”
“方才苏学士已经说过,德教不可少,律令也不可废。”
“这句话究竟算不算法家之言,还可以继续辩。”
“可若以法家二字攻讦其人,便已经离了今日的规矩。”
那名儒者仍有不服。
“曾相公,苏相公分明主张以刑法束缚天下,这不是法家又是什么?”
曾布看了他一眼。
“你若觉得是,便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拿出道理反驳。”
“不要一句法家,便把人家的话全都推翻。”
“难道只要贴上一个名目,便不用再讲道理了?”
那人被问得说不出话。
李纲在席间高声道:“曾相公说得好。”
苏轼回头瞪他。
“你闭嘴。”
“学生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