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果真低下头去。
曾布又朝众人拱手。
“官家此前已经说过,不可互相攻讦。”
“谁再借辩论之名辱骂旁人,便请下台。”
“诸位都是大宋名儒,莫要让天下百姓看了笑话。”
这番话落下,台上台下总算安静了一些。
只是西侧百姓席间,仍有人低声议论。
“方才那位苏相公说得没错啊。”
“法家不法家的,咱们听不懂。”
“可百姓犯了法,官府便要罚。”
“那官员犯了法,凭什么不能罚?”
“这不是一样的道理么?”
一名卖布的商户压低声音说道:“我不懂什么人心、天理,也不懂他们说的圣贤文章。”
“可我知道,何为公道。”
“官府有人贪了钱,受了贿,难道就不该有人问?”
旁边的老农点头。
“咱们种田,锄头坏了要修,河渠堵了要通。”
“谁做错了,便认错,谁误了事,便受罚。”
“这有什么难懂的?”
几名读书人听见,面色各异。
他们想解释法家与儒家的区别,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百姓不懂那些深奥名目。
可错了挨罚,对了有赏,这个道理,他们却明白。
台上,曾布抬手示意苏轼继续。
“苏学士,请接着回答。”
苏轼朝四方拱了拱手。
“方才有人问,臣所言是否偏于法家。”
“臣再说清楚一些。”
“儒家讲仁义,法家讲刑名,都是前人所论。”
“可今日我等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替百家学说分地盘。”
“朝廷要治天下,便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讲教化,什么时候该用律令。”
“父母教子,先讲道理。”
“孩子偷了邻家东西,难道只说一句你要仁厚,便让他将东西留下?”
“自然要归还,也要赔罪。”
“若屡教不改,便要受罚。”
苏轼扫过台上众人。
“这便是教化与法度并用。”
“不是只讲刑,也不是只讲心。”
“天下若人人都是圣贤,自然不必设法。”
“可如今不是。”
台下百姓又传出几声应和。
“说得有理!”
“犯了错便该罚!”
“官家也不能例外!”
这几句话传入高台,程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按。
他望着西侧那些百姓,神情越发沉静。
辩论还未结束,可胜负的方向,已经开始显出来了。
苏轼并没有再与人争辩,只将剩余几家的问话一一答完。
有人问他,若官员执法过严,是否会伤及百姓。
苏轼答道:“法有轻重,刑有等差,岂能一概而论。”
有人问他,若官员只顾办事,不顾人情,又该如何。
苏轼答道:“不察人情,是冷酷,不守法度,是纵恶,二者皆非善政。”
还有人问,若朝廷制定的法令本身有错,官员是否仍要奉行。
苏轼说道:“明知有错,便该上奏请求更改。”
“未改之前,仍须依制办事。”
“若人人以为自己看出错处,便可自行不奉诏令,天下岂不乱了?”
一问一答之间,台上再无人能从他口中寻到明显破绽。
曾布看了看时辰,起身说道:“苏学士问答已毕。”
“接下来,便请下一家陈论。”
他话音刚落,洛学席中的程颐便站了起来。
“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程颐拱手朝御座一礼。
“官家,曾相公,诸位先生。”
“洛学自今日辩论开始,已经听明白了此番章程。”
“程某以为,洛学准备不足,今日不宜再辩。”
曾布愣了一下。
“程先生的意思是?”
“洛学弃权。”
这四个字落下,广场上立刻起了大片议论。
“弃权?”
“程颐居然弃权了?”
“这还没有辩完,怎么便认输了?”
程颐没有理会四周的声音,只朝赵似拱手。
“并非洛学自认不如苏学士。”
“只是今日准备不足,强行争辩,难免失于仓促。”
“与其在准备不足之时勉强应对,不如暂退一步。”
“日后若有机会,再与苏学士论道。”
他说得很平静。
可台下不少人已经听明白了。
这不是认输。
这是避开锋芒。
苏轼方才借百姓之口,将治世之道说得明明白白。
百姓票又占五成。
再继续辩下去,洛学纵然能在学理上占些上风,也很难赢得百姓支持。
与其等最后落败,不如先说准备不足。
毕竟没有正式辩过,便不算输。
至于旁人如何议论,那便随他们去。
李复很快也站了起来。
“关学同样准备不足,愿弃权。”
黄庭坚看了程颐一眼,随后起身。
“蜀学弃权。”
其余几席见状,也纷纷站起。
“濂学弃权。”
“朔学弃权。”
“百源学派弃权。”
“安定学派弃权。”
台上八席,转眼只剩苏轼一人还坐着。
赵似看着这一幕,眉头轻轻皱起。
这样一来,苏轼虽胜,却少了几分堂堂正正压服群儒的气势。
儒圣之名,也会显得没有那么沉。
不过片刻之后,他便松开眉头。
世上之事,哪能件件圆满。
差一点,便差一点吧。
目的达到了,才是最重要的。
他朝曾布抬了抬手。
曾布站在台下,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
这连票都不用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