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卿的意思是,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臣不敢妄断。”
曾布低头道:“但军中之事,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郭彦酒后说了什么,谁在席上附和,谁替他遮掩,谁又将消息送到外头,都要查清楚。”
“若只拿郭彦,其他人一概不问,军中会觉得朝廷偏袒。”
“若将同席之人全数拿下,又会让将校人人自危。”
“此事的轻重,实在不好把握。”
赵似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朕最担心的,便是牵连太多。”
“西军将门本就盘根错节。”
“今日查第八营,明日便有人说第七营也有问题。”
“再过几日,种家、折家、姚家、刘家全都被扯进来。”
“这些人若只是贪些空饷,尚且好办。”
“可若将他们与郭彦的酒后之言联系起来,谁知道会牵出什么东西?”
“军中若人人都觉得朝廷要借此清洗武臣,整军之事便再难推行。”
曾布看着赵似,缓声说道:“官家所虑,臣都明白。”
“可正因为牵涉甚广,才更不能压。”
“此事若未传出去,或许可以悄悄查办。”
“如今既然已经送到京师,且被三省、六部与枢密院知晓,便等于已经出了军府。”
“若朝廷不处置,百官不会罢休。”
“他们会问,郭彦究竟说了什么。”
“会问,谁听见了。”
“会问,种师中为何不先禀知沈元度。”
“还会问,折可适为何已经下令拿办,却又劝官家不要扩大。”
赵似听到这里,心中越发烦躁。
“折卿是在替朕办事。”
“他担心整肃军纪受阻,有什么错?”
“折枢密没有错。”
曾布答道:“臣也没有说他有错。”
“只是朝中百官未必这样想。”
“在他们眼里,折枢密既是枢密院事,又是武臣。”
“他亲自赶赴镇戎军,亲自下令拿人,亲自向官家请不要扩大案情。”
“若有人借题发挥,便会说折枢密徇护军中故旧。”
“也会说武臣掌枢密院,终究难免护着武臣。”
赵似把茶盏放回案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依曾卿之见,朕该如何?”
曾布沉吟片刻。
“公开议定此案。”
赵似抬眼。
“公开?”
“至少要让政事堂、枢密院、兵部与刑部知道,官家准备如何处置。”
“案情可以不尽数公布,涉案之人的口供也可以暂时封存。”
“但朝廷必须给出一个明确态度。”
“郭彦有罪,依军法治。”
“同席之人是否有罪,逐一审问。”
“没有证据,不得牵连。”
“有证据,也不能因其出身军中便从轻。”
“如此一来,百官有了交代,军中也知道朝廷不是要借一案清洗诸军。”
赵似低头思量。
这个法子听着稳妥,可一旦公开议论,便等于将事情摆到台面上。
到时候,谁会站出来说什么,谁又会借题发挥,他根本无法预料。
而且军中将校之间的关系,远比曾布说的还要复杂。
一旦有人开口攀咬,许多陈年旧事便会跟着浮出来。
不查,百官不答应。
查了,军中又未必承受得住。
赵似抬手揉了揉额角。
“朕知道曾卿说得对。”
“但凡事就怕万一。”
曾布低头道:“这正是臣今日来求见官家的缘由。”
“官家,若万一,不单单只是酒后失言的事呢?”
“所以。”
“绝不能压。”
“当然,官家若想再考虑些时日的话,可将札子打回政事堂,让几位相公共同议定。”
“该查到哪一步,该如何定性,该由谁主持,都先商议清楚。”
“如此,最起码能拖上个几日。”
赵似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此事,那便依你。”
曾布见官家已有决定,便不再多言。
“臣明白。”
“那臣便先告退。”
“去吧。”
曾布行礼退出。
殿门合上,赵似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到那份札子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梁从政。”
梁从政连忙上前。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早动军了?”
梁从政心中一紧。
“官家为何这样说?”
“若不那么急,慢慢来,或许便没有今日这桩事。”
“可若再等几年,军中空额、虚饷与将校盘剥,也会越积越深。”
赵似拿起札子,指腹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整军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朕不能因为怕有人反对,便一直不动。”
“可每动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梁从政没有接话。
赵似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章楶与宗泽如今在京中么?”
“章相公在京休养。”
梁从政答道:“宗侍郎也在京中。”
“传旨。”
赵似放下札子。
“召平章军国重事章楶,兵部右曹侍郎宗泽入宫觐见。”
“喏。”
不到一刻钟,章楶与宗泽便赶到福宁殿。
二人入殿以后,先向赵似行礼。
“臣章楶,参见官家。”
“臣宗泽,参见官家。”
“免礼。”
赵似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章楶年事已高,动作比从前慢了些。
宗泽却站得笔直,目光沉稳,身上还带着兵部衙门里的风尘气。
赵似没有与他们寒暄,抬手将沈元度的札子递了过去。
“你们看看。”
章楶接过札子,与宗泽一同看了起来。
殿内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