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从前总觉得,大宋这副样子,想在西夏与辽国身上占到大便宜,难。”
“不是将士不能打。”
“也不是我大宋没有名将。”
“是处处掣肘。”
“前方想进兵,后方先问耗费多少钱粮。将领想临机决断,朝中又怕武人坐大。好不容易打下一处城寨,还得提防几封札子从京中送来,教你退兵求稳。”
章楶说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
“有时候仗还没打,人心先散了。”
宗泽与折可适都没有接话。
这些话,无需说透。
章楶落下一枚黑子。
“老夫原以为,此生也就这样了。”
“守住西北,不让党项人再往东一步。若能多夺几座寨子,多杀几支夏军,便算没白领朝廷俸禄。”
“可自去年官家登基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说到此处,眼中添了光。
“有希望了。”
“一切都有希望了。”
“西夏被我军打得称臣求饶,辽国丢了六州,也只能俯首求和。”
“官家又在汴京城大阅诸军,骑军、甲士尽出,吓得诸国使臣连话都说不利索。”
章楶笑出了声。
“老夫是真的高兴。”
“也是真的痛快。”
屋中却无人陪他笑。
宗泽盯着棋盘,眼眶已经发红。
折可适把脸偏向窗外,两只手紧紧压在膝上。
章楶看了看二人,不满地敲了敲棋盘。
“扫兴。”
“老夫说高兴事,你们倒像是在灵堂里守夜。”
“罢了。”
“你们不说话,老夫便说给你们听。”
他将手中黑子轻轻落下。
“你们可还记得,去年老夫多少岁?”
折可适声音发涩。
“七十三。”
“是啊,七十三。”
章楶笑道:“古人七十致仕,老夫七十三岁,却被官家任为枢密院事,随驾亲征,统掌大军,与辽国开战。”
“出征之前,老夫想了许多。”
“辽国毕竟立国两百年,铁骑纵横北地,哪怕近年国势渐衰,也不是好对付的。”
“老夫甚至想过,这把老骨头要埋在燕地。”
“结果谁能想到,辽国军备竟已糜烂到那般地步。”
“六州之地,我大宋没费多少力气便拿下了。”
章楶抬头看向宗泽。
“最要紧的是,官家从未在阵前胡乱发号施令。”
“用谁,怎么用。”
“何处进军,何处设伏。”
“哪些兵马当先,哪些兵马压阵。”
“官家全交给老夫。”
“老夫说打,便打。”
“老夫说停,便停。”
章楶手指按在棋盘边沿,低声笑道:“我在西北待了半辈子,打过的仗,加起来都没有跟官家打的这一仗舒坦。”
折可适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章楶却像没看见,只转头问道:“遵正,当时你与汝霖在打西夏,可曾觉得,那一仗格外好打?”
折可适抬手擦过脸,点了点头。
“西夏各军调动、粮道、兵马多寡,朝廷都会及时送来。”
“前线探到什么,也能第一时间决断。”
“各部只管依军令进退,无人隔着千里指手画脚。”
“确实好打。”
章楶点头。
“是啊。”
“可若不是如今的官家,谁敢给咱们这么大的权?”
“谁又能压住朝中物议,让那些人纵有千言万语,也不敢拖前线的后腿?”
屋中只剩棋子落盘的轻响。
章楶看着棋局,许久没有再开口。
过了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
“只可惜,官家晚生了几十年。”
“而老夫,又早生了几十年。”
“可惜了。”
宗泽握着白子的手猛地收紧。
章楶抬头望向窗外。
西北的天很高。
春日尚浅,院中树枝只冒出几点青色。
“老夫真想与官家做一辈子的君臣。”
“辅佐官家治理天下。”
“看我大宋马踏贺兰,兵临辽东。”
“看商船遍行四海,百姓仓廪丰足。”
“也看那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若真能有那一日,我大宋必将远迈汉唐。”
“人生十之八九不如意,老夫或便是如此吧。”
最后一句落下,宗泽再也忍不住,抬袖掩住了脸。
折可适低着头,肩膀也在发颤。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此刻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哭都不敢出声。
章楶看了他们片刻,摇了摇头。
“无趣。”
“你们两个,赶紧滚出去。”
宗泽放下衣袖,眼睛通红。
“相公。”
“下官还未下完。”
“不下了。”
章楶把手中棋子扔回棋篓。
“与你这等心不在焉之人下棋,赢了也没意思。”
“老夫趁着现在还能动弹,得赶紧写封信。”
宗泽起身,拱手问道:“相公要写什么?”
“宗泽可以代笔。”
章楶闻言笑了。
“写给官家的。”
“这封信,老夫得亲自写。”
“旁人代不了笔。”
他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出去吧。”
“你们两个站在这里,老夫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折可适与宗泽对视一眼,只能躬身行礼。
“我等告退。”
房门缓缓合拢。
章楶独自坐在棋盘前,静了片刻。
随后,他撑着桌案起身,走到书案之后。
老仆已经备好了笔墨。
章楶铺开纸张,提起笔,却许久没有落下。
他这一生写过无数奏章。
军情、粮道、边防、赏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