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场审问,顺利得出乎预料。
梁从政没有狡辩,更没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下面的人身上。
该认的,他都认了。
按理说,案子到了这里,已能整理卷宗,禀报官家。
可宗泽开心不起来。
梁从政所说的孤苦,是真的。
宫中宦官以义亲互相照拂,也确有缘由。
只可惜,这份缘由摆在朝廷法度与宫禁安危面前,实在太轻。
今日是义子借势敛财。
来日便可能是义子矫诏夺权。
情义一旦与权柄纠缠,便再也说不清了。
宗泽收起心思,沉声道:
“既然梁都知已经认了,便在供状上画押吧。”
“待本官入宫禀明,如何处置,自有官家圣裁。”
亲从官将供状、印泥送到梁从政面前。
梁从政从头看过,没有改动一字。
他伸出拇指,按进印泥,又重重落在供状末尾。
画押后,梁从政并未立刻退下。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其余供状,忽然开口问道:
“宗侍郎。”
“罪臣有一事,想请教。”
“说。”
“方才这些供状中,有梁逸,有张宝德,也有入内内侍省其他押班。”
“却没有冯成的口供。”
梁从政抬眼看着宗泽。
“冯成如何了?”
宗泽沉默片刻,没有瞒他。
他将福宁殿内发生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官家命冯成亲查义父时,梁从政的手指颤了一下。
说到冯成拒绝奉命,愿以自己的命换梁从政一条生路时,这位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老内侍,眼中的平静终于碎了。
两行浊泪滚过脸颊,落在衣襟上。
“傻孩子。”
梁从政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他怎么这般傻?”
“我都快六十了,本就没有几年可活。”
“他还年轻。”
“皇城司那张网,是他一处一处铺起来的。辽国、西夏、日本,到处都有他亲手安插的人。”
“官家给了他将功赎罪的机会,他为何不要?”
宗泽低声道:
“他说,你待他如亲子。”
“他做不到亲手查你,更做不到送你赴死。”
梁从政低着头,肩膀不停发颤。
他收过许多义子。
有人看中他的权。
也有人只想借他的名头在宫里走得更顺。
他并非不清楚。
所以他从不敢把那些人口中的义父二字看得太重。
唯独冯成。
这是他最后收下的义子,也是最不擅长讨他欢心的一个。
可到了生死关头,却愿拿自己的命替他这个行将就木之人求情。
“傻孩子……”
梁从政又念了一遍。
声音已经哽住。
宗泽看着他,心中也不好受。
从朝廷法度看,这对义父子皆有罪。
可有罪之人,也未必没有真情。
宗泽摆了摆手。
“先押回去吧。”
两名班直上前。
梁从政走出几步,宗泽又叫住他们。
“给梁都知换一身干净衣物。”
“饭食也不必苛待。”
“每日照官员狱中的上例供应。”
班直抱拳应道:
“喏。”
梁从政回身,朝宗泽行了一礼。
“多谢宗侍郎。”
“去吧。”
牢门重新合拢。
梁从政站在昏暗的牢房中,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转身看向守门班直。
“烦请给我取些笔墨纸砚。”
班直皱眉道:
“你要写什么?”
“还有几句供词,方才未曾说全。”
梁从政神色平静。
“我想亲手写下来,免得宗侍郎再审一次。”
两名班直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说道:
“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衣物、饭食与笔墨一同送来。
除了这些,还有一张矮桌与一只木凳。
梁从政拱手道谢。
他先换下沾满污渍的囚衣,又用清水洗净脸与双手。
随后坐到桌前,铺开纸张,缓缓研墨。
墨香在牢中散开。
梁从政提起笔,悬了许久。
终于,笔锋落下。
……
福宁殿内。
宗泽将画押供状呈到御前。
赵似从头看过,翻得很慢。
半晌,他将供状合起,叹道:
“汝霖。”
“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宗泽拱手答道:
“梁从政虽未必有结党之心,结党之实却已成。”
“急买、敛财、伪造供状,又有六条人命牵涉其中。”
“依律……”
他说到这里,停了许久。
赵似抬眼看他。
“依律如何?”
宗泽低下头。
“可杀。”
殿中再次安静。
赵似手掌按着供状,又问道:
“朕问的不是律法。”
“朕问你,梁从政该不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