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沉默半晌,最终摇头。
“臣不知。”
赵似苦笑道:
“你宗汝霖何时也学会圆滑了?”
“你分明同情他们,却不肯直说。”
宗泽脸上有些不自在,却仍如实答道:
“官家,臣并非圆滑。”
“此事若不重罚,便不足以警示后来人。”
“可若重罚,臣心中又难安。”
“臣既不能因私情坏国法,也不能说他们的苦处全是虚言。”
宗泽俯身一拜。
“恕臣无能,不能替官家解此难题。”
赵似低头看着供状。
以天子之身,他本该毫不迟疑。
宫中结党,内外勾连,触及的正是帝王最不能容忍之事。
杀了梁从政,正法度,警后来,似乎没有半点不妥。
可他脑中总会浮现那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内侍。
一句句官家。
一声声臣在。
人非草木,哪能真做到半分不念旧情?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闯入殿中,扑通跪倒。
“官家!”
“梁都……梁从政……”
他说到梁都知三字,猛然反应过来,慌忙改口。
“梁从政在狱中撞墙,自尽身亡!”
赵似霍然起身。
“你说什么?”
内侍伏地。
“皇城司刚刚送来的急报。”
“梁从政趁守卫不备,以头撞墙,当场气绝。”
“临死之前,他留下一封信。”
内侍双手托起一封书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官家亲启。
赵似盯着那封信,脸色阴沉得吓人。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
“呈上来。”
赵似接过信。
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罪臣梁从政,顿首百拜,谨奉遗书于官家御前。”
“臣本宫中残缺之人,微贱无能,幸蒙官家不弃,得侍官家左右,又使臣执掌入内内侍省,出入帷幄,日承圣颜。”
“此恩深重,臣虽粉骨,不能报万一。”
“臣素知宫禁森严,近侍尤当谨慎。”
“然臣贪恋权位,广收义子,使宫人借臣之名互相援引,遮蔽罪过。臣虽无乱政之心,终有坏法之实。”
“急买之事,臣知而不举。六名宫人枉死,臣见供状有异,却因其出身卑微,不曾追问。”
“草菅人命,欺罔圣听,罪无可赦。”
“臣死不足惜,唯有一事,伏乞官家明察。”
“冯成随官家出于潜邸,忠于官家,日月可鉴。”
“昔年是臣见他年幼,先以言语诱之,又以恩情迫之,使其认臣为父。”
“父子之事,过在臣一人。”
“其后臣与冯成虽有私情,却未曾借皇城司坏朝廷法度,亦未曾串联党羽,图谋不轨。”
“六名宫人一案,冯成失察有罪,然绝无害人之心。”
“请官家念其往日微劳,从轻发落。”
“臣死之后,父子之情自此断绝。”
“冯成仍是官家的臣,与臣再无干系。”
宗泽站在御案下,看到赵似手背青筋绷起,便低下了头。
赵似继续往后看。
“臣此生所行错事甚多,所幸尚有一事,足慰此心。”
“臣曾侍奉官家。”
“官家登基之后,臣能在御前奉茶传旨,亲见官家复燕云、败西夏、整军政、兴文教。”
“臣常以此自得。”
“只可惜,往后再不能在殿外候着,也不能在官家唤梁从政时,回上一句臣在。”
赵似看到这里,眼前忽然模糊。
他停了许久,才看向最后几行。
“平夏郡王遗笔之中,有一言极好。”
“愿来生再为官家之臣。”
“罪臣不学无术,不敢与忠武王相比。”
“可若世间真有轮回,臣也愿再入大宋,再至官家身边。”
“哪怕仍为一介内侍,仍做提灯、扫殿、奉茶之事,亦心甘情愿。”
“唯愿来世,臣能谨守本分,不负圣恩。”
“伏愿官家保重圣体,少忧少怒,膳饮有时,起居有节。”
“愿大宋江山永固。”
“愿官家万寿无疆。”
信到这里便结束了。
赵似坐在御座上,久久无言。
想每次唤人,那道永远及时的回应。
“臣在。”
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半晌,赵似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传旨。”
宗泽立刻俯身。
“臣听旨。”
“牵连此案所有人员,革去差遣,送往先帝陵寝。”
赵似声音发沉。
“让他们为先帝守陵。无诏,不得离开半步。”
宗泽拱手应道:“喏。”
“冯成。”
赵似停了片刻。
“杖五十。”
“仍为皇城司押班,归你节制。”
宗泽没有半分迟疑,躬身道:“官家明断,宽严有度,臣必严加约束。”
赵似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喜色。
“宗卿。”
“臣在。”
“帮朕一个忙。”
宗泽神色一肃。
“官家请说。”
赵似缓缓说道:“朕不能厚葬梁从政。”
“他犯了国法,朕若厚葬,便是拿天子私恩压朝廷法度。”
“可朕也不愿让他曝尸荒野。”
赵似闭了闭眼。
“你替朕将他的尸骨收敛,找块风水好的地方,安葬了吧。”
宗泽沉默片刻,郑重拜下。
“梁都知虽犯国法,私德有亏,然未失大义。如今又以死谢罪。”
“臣敬其有情,也惜其有义。”
“便是官家不说,臣也会替他收尸安葬。”
赵似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