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榜文说,西夏的汉人盼着大宋去救。”
“可他们都在西夏住多少年了?”
“还认自己是汉人么?”
一名布商撇了撇嘴。
“这可不好说。”
“我听往来西北的商队讲,以前宋夏打仗时,替党项人抢咱们最凶的,有不少就是汉军。”
议论声渐渐多了。
站在人群外的一名青衫士子皱了皱眉。
此人看着三十来岁,头戴方巾,怀中还夹着一卷书,正是皇城司安插在此处的暗桩。
眼见风向不对,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诸位此言,未免失之偏颇。”
布商转头看他。
“哪里偏颇?”
青衫士子指了指榜文下方的血书。
“那些汉民愿意替西夏卖命么?”
“他们中的许多人,本就是被掳去的。”
“边军过境,先抢田粮,再掳丁口。人被押到西夏境内,编为汉军,家眷又被扣在党项人手中。”
“你不替他打仗,他便杀你妻儿。”
“换作是你,你该如何?”
布商被问得一滞。
旁边却有人大笑。
“说得轻巧。”
“他们若不想留在西夏,别人还能逼着他们?”
“他们没有腿么?”
“不会跑回来?”
青衫士子转头看去。
“若你住在边地,某日党项骑兵杀进村中,抢走粮食,又用绳索将你一家绑走。”
“到了西夏,十户编作一保,白日有人盯着,夜里有人巡查。”
“你一人跑了,你的父母妻儿便要被杀。”
“你跑不跑?”
那人张了张嘴。
没有答话。
青衫士子又道:
“更何况,西夏诸州,本就是汉唐旧土。”
“许多汉民祖祖辈辈住在那里。”
“祖坟在那里,田宅在那里,全族老小也在那里。”
“你让他们跑?”
“往哪里跑?”
“难不成丢下全家,只带自己一条命回来?”
四周渐渐安静。
先前开口那人脸色发红,却已说不出反驳之言。
青衫士子没有停下。
他抬手指向那几封抄录的书信。
“诸位不妨再看看。”
“这些不是朝廷自己写的。”
“是灵州、盐州、凉州义军送来的归附书。”
“信中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日日夜夜所盼的,就是王师西进,收回故土。”
“诸位。”
“我只问一句。”
青衫士子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
“若祖宗留给你们的田地,被强人抢了。”
“你们的兄弟被抓去做奴隶,孩子被逼着认贼作父。”
“从前打不过,只能忍。”
“如今手中有刀,也打得过了。”
“你们会不会把自家土地拿回来?”
“会不会救回自己的孩子?”
人群中无人出声。
有人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几封血书。
青衫士子的声音缓了些。
“将心比心。”
“若今日受辱的不是他们,而是咱们。”
“咱们被人当作猪狗,被夺田,被掳妻,被逼着上阵杀自己的同胞。”
“咱们会不会盼着朝廷来救?”
“会不会盼着大宋的旗,出现在城外?”
“他们没有反抗么?”
“他们反抗了!”
青衫士子重重拍在榜文旁的木柱上。
“十几支义军,数万汉民,正在西夏境内拼命!”
“灵州城下死了多少人?”
“盐州城头流了多少血?”
“那些人拿着锄头、柴刀,也敢冲党项人的军阵。”
“他们为何拼命?”
“因为他们不想再做奴隶!”
“因为他们想堂堂正正做回大宋子民!”
“若他们已经拿命来求,我等却因怕多交几文钱,便坐视党项人将他们杀尽。”
“诸位。”
“于心何忍?”
最后四字落下,四周一片沉默。
过了片刻,一名年轻脚夫忽然扯开嗓子。
“说得好!”
他脸色涨红,将肩上的麻绳狠狠摔在地上。
“他娘的,这位先生说得没错!”
“抢咱们的土地,抢咱们的人,还逼咱们汉人替他们卖命。”
“如今大宋上有明君贤臣,下有百战精兵,还能怕了西夏狗?”
“打!”
“就得狠狠地打!”
“打进兴庆府,灭了西夏国祚!”
人群中有人大声附和。
“对!”
“灵州本就是汉土!”
“该拿回来!”
“人家都举旗归宋了,朝廷岂能不救?”
“我大宋若连自家百姓都不救,往后谁还肯认大宋?”
那名布商沉默片刻,也拱手道:
“方才是在下失言。”
“那些汉民若真被逼到这般地步,确实该救。”
“朝廷出兵,算我一份。”
“我捐五十匹布,给西征将士做衣裳!”
有人带头,后面便再也压不住。
当天午后,开封府外便摆起了长案。
有富商捐钱。
有粮商捐米。
城中几家大布庄,各自送来成车绢帛。
那些高门大户眼见民心汹涌,也纷纷派出管事,打着报国旗号送来钱物。
其中究竟有多少真心,多少是为了养望,无人深究。
银钱是真的。
粮食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