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够了。
一些穷苦百姓拿不出钱,索性卷起袖子,挤到开封府差役面前。
“俺没钱。”
“但俺有一把力气。”
“朝廷若要运粮,俺去推车!”
“俺也去!”
“不要工钱,管饭便成!”
到了傍晚,开封府外已经排起长队。
消息送进福宁殿时,赵似拿着札子,足足看了三遍。
“百姓捐了多少?”
余祥躬身答道:
“只半日,钱有七万余贯。”
“粮三万多石,布帛、药材、牛车尚未清点完。”
“还有两千余名百姓在开封府登记,说愿替朝廷运送粮草,不要工钱。”
赵似愣了半晌。
“不是。”
“朕只是发了一篇檄文。”
“怎么闹成全民支前了?”
他确实有些看不懂。
若放在前世,国家遇到大事,百姓捐钱捐物,他不会惊讶。
可这里是大宋。
哪怕百姓的日子比许多朝代都好,他也没料到,一篇檄文竟能激起如此声势。
余祥小心说道:
“官家,百姓并非只因檄文。”
“有人说,官家去年收回燕云六州,对当地汉民也一视同仁。”
“如今西夏汉民求救,朝廷又肯出兵。”
“今日大宋肯救他们,来日百姓遇难,朝廷自然也肯救自己。”
赵似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这番话,终于让他懂了。
百姓未必懂什么天下大势。
也未必人人都有开疆拓土之志。
他们只认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朝廷肯不肯把自己当人。
半晌,赵似放下札子。
“传旨政事堂。”
“寻常百姓所捐钱物,一律不收。”
余祥一怔。
“全不收?”
“全不收。”
赵似语气很坚决。
“百姓赚几文钱不容易。”
“有人一时热血,把全家过冬的钱都送出来,回头一家老小吃什么?”
“告诉开封府,已经收下的,照名册退回。”
“实在寻不到人的,另册封存,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眷。”
余祥连忙记下。
“那豪族与富商所捐呢?”
赵似端起茶盏。
“收。”
“他们既要养望,朕便给他们这个机会。”
“捐得多的,名字写进邸报。”
“让天下人都看看,谁家有钱,也肯为国出力。”
余祥嘴角动了动。
总觉得官家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名字既能写上去,自然也能不写。
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报国,到了真要出钱时却闭门装死的人,往后的名声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赵似又补了一句。
“百姓愿意出力,也不必白干。”
“朝廷征用民夫,一律给工钱,管饭食。”
“国战,是朝廷的大事。”
“不能拿百姓一腔热血当作理所当然。”
余祥郑重躬身。
“臣领旨。”
他退出殿外。
赵似独自坐在御案后,低头看向那份开封府急报。
不过一日。
汴京城中,原本最怕再起战事的百姓,已经开始争论该从哪一路打进兴庆府。
茶楼里有人高喊灭夏。
瓦舍中有人传唱归宋义军血战灵州。
连街边孩童都拿着木棍,追逐叫喊。
“大宋王师西征!”
“收复汉家故土!”
赵似仿佛隐约传来的声音,神色渐渐复杂。
他忽然发现。
大宋的刀,尚未出鞘。
汴京城的血,已经热了。
第339章 莫要自决于党项诸部
五日后。
兴庆府,皇宫。
殿外日头正盛,殿中却透着寒意。
李乾顺坐在御案后,面前堆满各地送来的军报。
羊皮卷、纸札、木牍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半张舆图。
灵州义军昨夜又袭了一座堡寨。
盐州城外,三千汉民杀死看守,携家眷逃入义军营中。
甘州有汉军拒绝移防,斩了两名党项监军。
凉州更有数家汉族豪强暗中输粮,官府奉命拿人,却被当地乡兵堵在城外。
坏消息一道接着一道。
李乾顺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有时才合眼,便会梦见兴庆府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城外旌旗如海。
宋军铁骑踏着黄河而来。
每每惊醒,枕边都是冷汗。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看向殿中两名重臣。
左侧是枢密院事嵬名安国。
右侧则是御史大夫谋宁克任。
“辽国那边,支会过了么?”
嵬名安国拱手答道:
“回陛下,使者已经出发多日。”
“算算脚程,应当早已入辽,只是尚未返回。”
李乾顺眉头紧锁。
“没有回信?”
“没有。”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自灵州起事以后,李乾顺最担心的从来不只是那些汉民。
义军人再多,终究缺少甲胄、战马与攻城器械。
只要将各大军司兵马调回,聚兵猛攻,总有逐一扑灭的时候。
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大宋。
西夏这些年的虚实,大宋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