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宋军趁乱出兵,东面边防必然吃紧。
若再有汉民在腹地响应,西夏便会陷入内外夹攻。
因此,早在各州乱势扩大之初,李乾顺便已遣使北上,请辽国策应。
哪怕辽军不直接参战,只须在燕云、云州一线增兵,牵制宋军,西夏便能腾出手来平乱。
可辽国至今没有答复。
李乾顺看着舆图,眼底尽是血丝。
若辽人还在记恨三年前的事,故意袖手旁观,那西夏还能靠谁?
“早知今日……”
李乾顺手指停在御案边缘。
若当初没有一味偏袒党项诸部,若在番汉之间稍作调和,今日是否不会走到这一步?
斡彦章曾掌修国史。
斡彦恭也曾替朝廷统领汉军。
田景文、李成弼等人,哪个不是大夏旧臣?
可三年前兵败后,他为了稳住党项诸部,只能废汉法、贬汉官,将更多军政权柄交回贵族手中。
他当时以为,只要党项诸部不乱,皇位便能稳住。
谁料稳住了一边,却逼反了另一边。
李乾顺刚生出几分悔意,殿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紧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卒跪倒在殿门外,双手高举羊皮筒。
内侍接过,跑着送到御前。
“陛下!”
李乾顺望着那只羊皮筒,右眼猛跳了两下。
片刻后,才咬牙拿过,扯开封口。
一张薄纸随之展开。
李乾顺只看了开头几行,脸上的血色便迅速褪去。
看到最后,他眼前骤然发黑,身子向旁边倒去。
“陛下!”
内侍慌忙上前,将人扶住。
嵬名安国与谋宁克任也顾不得礼数,快步走到御案前。
“出了何事?”
“可是灵州失守?”
“还是凉州也被叛军攻破了?”
李乾顺一手撑着桌案,许久才站稳。
那张军报被他攥得变了形。
“宋国……”
他的声音有些涩。
“宋国要出兵了。”
嵬名安国脸色骤变。
谋宁克任更是上前一步。
“多少兵马?”
李乾顺闭了闭眼。
“二十万。”
三个字落下,殿中再无半点声响。
西夏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们之前就一直担心,宋国会插手,会找麻烦。
但也幻想着,宋国不好战,宋国的文臣会阻止皇帝出兵打仗。
可如今,大宋一纸檄文昭告天下,二十万兵马分路集结。
已然是冲着亡国灭祀来的!
谋宁克任一掌拍在案上,怒声道:
“宋夏停战之后,我大夏已经称臣,岁贡亦未曾断绝。”
“我军也许久不曾扰宋。”
“宋人今日兴兵,分明是背盟弃约!”
嵬名安国看了他一眼,叹道:
“御史大夫,宋国的檄文写得不够清楚。”
“宋帝称此战为救遗民、复故疆、雪百年之耻。”
“又将灵州等地的归附血书传示天下。”
“说我大夏屠戮汉民,他们不能坐视同族受难。”
谋宁克任冷笑道:
“冠冕堂皇。”
“国与国争地,何须拿几封叛民血书遮掩?”
“话虽拙劣,却说得通。”
嵬名安国声音低沉。
“况且盟约之事,今日再提已无意义。”
“我大夏过去与宋国订下的盟誓,难道全都守了?”
谋宁克任面皮一绷,却无言反驳。
李乾顺跌坐回御座。
“争这些还有何用?”
“朕只问,眼下该怎么办?”
嵬名安国走到舆图前,沉吟良久。
“陛下,当再遣重臣入辽。”
“辽国三年前为援我大夏,失去燕云六州,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可此一时,彼一时。”
“宋国此次聚兵二十万,所谋绝不只几座州城。”
“若我大夏亡了,河西尽归大宋,宋军便可从西北与燕云两面威逼辽境。”
他手指点向北方。
“汴京大阅,辽使亲眼见过。”
“宋军甲骑之盛,耶律延禧不会忘。”
“辽国若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大宋吞灭的国家,便必须救我大夏。”
李乾顺连连点头。
“说得对。”
“再派使者。”
“带金银、宝马、珠玉,只要辽国肯出兵,朕皆可答应!”
说到这里,他看向谋宁克任。
“御史大夫。”
“此事干系国运,换作旁人,朕不放心。”
“可否请卿亲自走一趟?”
谋宁克任脸色微变。
此去辽国,须穿越大片荒漠草原。眼下又值两国风声最紧之时,路上未必太平。
而且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要是有个万一...
可他只迟疑片刻,便躬身领命。
“臣愿往。”
“若不能说动辽国发兵,臣绝不回兴庆府!”
李乾顺终于有了几分宽慰。
“好。”
“朕等卿的捷报。”
他随即看向嵬名安国。
“各军司的兵,还要不要调?”
“要。”
嵬名安国没有丝毫犹豫。
“不只要调,还须尽快。”
“宋国既已明发檄文,便不会立刻偷袭。二十万兵马集结,粮草、甲械、民夫转运,至少要一两个月。”
“这段时日,是我大夏最后的机会。”
“臣请从各军司抽调三分之二兵马,火速扑灭各地叛乱。”
“先平盐州,再取灵州。随后分兵向西,将凉州、甘州、瓜州义军逐一剪除。”
“只要在宋军越境之前稳住腹地,我军尚可据城而守。”
嵬名安国转过身,面色沉重。
“否则内忧外患齐至,大夏绝无胜算。”
李乾顺的手掌重重落在御案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