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不见得能活着回去。”
刘法收起水囊,摇了摇头。
“他倒是会给我讨事。”
斥候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神色间尽是不解与酸楚。
“统制,咱们当真没有别的路可选了么?那灵州城里的百姓,昔日亦曾臣服于党项人,为了这帮降民搭上咱们数千弟兄的性命,到底值不值当?”
刘法收敛了面上的苦笑。
他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斥候的肩头上。
“莫说胡话。”
刘法盯着年轻士卒的眼睛,语调平缓沉着。
“战死沙场,本就是武人之道,咱们死了,也绝不算亏本。”
“你可以不信我刘法,但你连官家都不信么?”
斥候身子一颤,没有作声。
刘法手上加重了力道,目光如铁。
“若没有当今天子整饬军伍、肃清军饷,你营里的饷银,何时能与如今这般足额拿到手里?”
刘法松开手掌,转过身去,面朝灵州城那片被硝烟染黑的天幕,低声喃喃。
“官家会记住咱们的,大宋的千千万万子民,也绝不会忘了今日。”
斥候怔怔看着自家统制的背影,眼底的迷惘渐渐褪去。
他没有再发一言,只是重重在尘土中叩了一个响头,随后起身,翻身上马,离开了营地。
正此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坡外炸响。
另一名斥候也赶了回来。
“报!统制,夏贼骑军分兵了!”
刘法心头猛然一跳,霍然回身。
“分兵?往哪去了?”
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忙禀报。
“像是……像是去饮水了!”
“夏贼的大队骑兵分成了几拨,仅留下约摸三千人继续盯着苗统制的大旗,其余人马,正分批朝着西北方向的河流上游赶去。”
“前沿已有斥候兄弟尾随监视,但究竟是否全军去饮水,尚难断言。”
刘法闻言,两道浓眉骤然扬起,眼底掠过狂喜之色。
“饮水?定然是去饮水!”
刘法重重一拳砸在掌心,连日紧绷的面孔泛起红光。
“昨夜咱们在上游填塞浮尸,堵死了下流的活水!”
“夏军整整大半日滴水未进,人或许能硬生生熬住一天不喝水,但战马万万熬不住!”
“披挂硬甲暴晒,战马脱了水,跑不出几里便会活活倒毙!”
刘法在沙石上疾步踱了两圈。
灵州城内尽是汉民,一旦突围东撤,毫无遮蔽的平原上,最致命的威胁便是夏军那万余精骑的狂暴冲杀。
如今夏贼骑兵为了让战马饮水,轮换分兵!
“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啊!”
刘法猛地抬头看向悬空的日头,心头迅速估算着时刻。
距离原定的午时,约莫还有两三刻钟。
不能再等了!
兵贵神速,战机转瞬即逝,绝不可拘泥于刻板的约定。
“传我将令!”
刘法目光如炬,厉声吩咐身旁的传令兵。
“火速知会苗统制,无需再等午时,命他即刻统领麾下精骑,向敌方留守骑军发起猛攻!”
“叫他哪怕拼到一兵一卒,也务必缠住眼前的敌军,为我争取至少两个时辰的时限!”
“诺!”
传令兵抱拳大喝,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刘法深吸了一口气,霍然转身,大步跨向战马,拔出腰间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烈日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沟壑四周,一千余名养精蓄锐的宋军铁骑无声聚拢过来,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们的主将。
刘法翻身上马,横刀前指,目光自一张张坚毅的脸庞上缓缓扫过。
“儿郎们,余下的话,我不多言了!”
刘法的声音在旷野风中回荡。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昔年狄青狄公,得蒙天子御笔题碑,天下臣民无不钦敬仰慕!”
“章楶章相公,更是被朝廷追封为平夏王,彪炳青史,百世流芳!”
刘法手中的横刀缓缓划过面前黑压压的阵列。
“而你们!”
刘法的声音陡然拔高,仿若惊雷炸裂。
“今日若战殁于此,亦必将名垂青史!你们的族人、你们的子嗣,世世代代皆当以你们为荣!”
全军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数以千计的长刀齐齐举向苍穹,狂暴的怒吼撕裂长风。
“大宋万胜!”
“大宋万胜!”
刘法不再多言,猛地一拽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跟我走!”
第355章 杀
荒草低伏,尘土漫卷。
传令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刘统制有令,不必再候午时。”
“命苗统制即刻出击,缠住当面夏贼,务必拖足两个时辰!”
苗履提着横刀,闻言浓眉一挑。
“不必候了?”
“正是!”
“刘统制已探明虚实,敌骑大半往上游饮水去了。”
“战机转瞬即逝,迟则生变!”
苗履闻言,仰天长笑一声,豪气直冲云霄。
“好!”
他伸手拍在斥候肩甲上。
“你回去禀告刘统制,叫他宽心。”
“我苗履面前这几千条党项狼崽子,两个时辰内,休想挪动半步!”
“他便把心放回肚子里,放手去施为!”
斥候目光炯炯,肃然应道:“喏!”
苗履不再看他,豁然转身,面向身后静立的千余铁骑。
众军黑甲肃立,鸦雀无声。
苗履按刀向前行了两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风沙的面庞。
“弟兄们,前头三里地开外,夏贼正盯着咱们。”
“这群狗崽子,跟咱们耗了快两天了。”
苗履顿住脚步,拔刀出鞘半寸,寒光照眼。
“但老子告诉你们,咱们今天不耗了!”
无人喧哗,唯有战马喷鼻声粗重短促。
苗履翻身上马,横刀斜指苍穹。
“上马!”
“提槊!拔刀!”
“今日随我冲阵,我若跌下马背,你们休要管我,只顾向前冲!”
“踏碎西夏狗阵!”
“为了大宋,杀!”
身后千余骑兵纷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没有人开口喊叫。
众人只是默默提起马旁长槊,拔出腰间雪亮横刀。
杀气弥漫原野。
苗履双腿猛夹马腹,缰绳疾抖,口中暴喝如雷。
“杀!”
烟尘骤起,千蹄擂地。
一千宋军精骑随其身后,奔涌而出。
……
三里之外,西夏骑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