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东方向的旷野上,夏军人马稀疏,仅余三千精骑散落在此。
余者皆被调去上游寻水,或是分兵监视东南方向。
统军野利搏跨坐马背,正解开皮囊灌水。
水囊干瘪,仅剩几滴浊水滑入口中。
野利搏砸了咂嘴,暴怒地将水囊掷在地上。
“直娘贼!连口水都喝不痛快!”
他抬手指着西北河滩方向,破口大骂。
“那些杂兵全是废物不成?”
“清理了几个时辰,怎的还没把浮尸捞干净?”
旁侧亲卫连忙拾起水囊,小心翼翼宽慰。
“统军息怒,听说快了。”
“上游正加紧打捞,最迟今晚,明早必定有水送来。”
野利搏两眼圆瞪,凶光毕露。
“等到明早?”
“老子的战马若渴死一匹,我便砍十个杂兵的脑袋垫背!”
“一群没用的蠢物!”
亲卫赔着笑脸,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换了话头。
“统军,小的听闻陛下亲口许了诺。”
“待破了灵州,许全军入城大索一日。”
野利搏眉头一扬,烦躁之色稍退。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亲卫搓了搓手,神色满是不甘。
“可咱们是骑军,被派在东面盯梢。”
“待城破之时,步卒在前,咱们怕是要最后入城了。”
亲卫顿了顿,语气添了挑拨之意。
“咱们虽未正面蚁附攻城,可这两日护着步卒侧翼,震慑宋军,功劳何曾小了?”
“若真落到最后入城,残羹冷炙都捞不着。”
“这般封赏,弟兄们怕是不服啊。”
野利搏听罢,摸着颌下短须,若有所思。
西夏军纪本就散漫,劫掠向来是各营犒赏的核心。
他手下这帮儿郎渴了半日,若入城再分不到金银妇人,军心立时便要生乱。
沉吟良久,野利搏点了点头。
“你小子说得在理。”
他抬头望向灵州方向,嘴角勾起狞笑。
“宋贼骑军这两日缩在远处,半点动静皆无,谅他们也不敢送死。”
“传我令旗,全军向西北挪动。”
野利搏扬起马鞭,指划方向。
“往西北二门靠一靠,让东南门的弟兄也往西侧挪。”
“待城头旌旗一换,咱们立刻下马夺门入城!”
亲卫大喜过望,躬身抱拳。
“统军英明!谢统军体恤!”
号令方欲传下,旷野尽头忽传来凄厉嘶喊。
“统军!统军!”
“宋人……宋人杀来……”
正东方向矮坡之上,一名西夏斥候策马狂奔越过坡顶。
喊声戛然而止。
噗!
一支黑色重矢贯胸而出,带出大蓬血雾。
那斥候身躯剧震,翻滚着栽落马下。
野利搏心头猛然一跳,骇然变色。
“何处放箭?”
未等他看清,坡顶矮丘后,烟尘暴起。
十几匹快马猛地跃过土梁,落地如擂鼓。
为首之人黑甲重胄,面如重枣,正是苗履!
在其身后,密密麻麻的宋军骑兵如潮水般越过坡顶。
铁骑漫卷,杀气森然。
原本寂静的旷野上,暴烈的马蹄声骤然连成一片狂雷。
震动四野。
野利搏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骇得魂飞魄散。
“宋骑袭营!”
“上马!列阵!”
“快列阵迎敌!”
两阵之间,距离不过五六百步。
西夏战马饥渴多时,士卒散落草滩,慌乱间连马缰都抓不稳。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等野利搏勉强翻上马背,宋军骑兵已压近至三百步内。
苗履伏在马背上,顺手将横刀推入鞍旁鞘中。
“取弩!”
苗履放声咆哮,声震四野。
千余宋卒齐齐附和。
咔哒连响,冷黑的神臂弩自马鞍侧抄出,寒芒直指前方。
狂风扑面,两百步!
苗履怒目圆睁。
“放!”
崩崩崩!
千百机括同时激发,弓弦震响合成一声巨吼。
箭雨如飞蝗腾空,划过冰冷弧线,铺天盖地砸入夏军乱阵。
此时大量西夏骑兵才刚爬上鞍桥,甚至未能寻得自家长官。
破空重矢已倾泻而下。
噗噗噗的贯穿闷响不绝于耳。
皮甲与铁片在神臂弩面前如同薄纸。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凄厉惨叫瞬间淹没了夏军呼喊。
数百名夏骑未及放出一箭,便被重弩硬生生射成刺猬,栽落泥地。
第一轮射毕,宋骑并未减速。
前排挂弩,后排接替,箭矢再次破空。
两轮攒射之后,弩矢尽数耗空。
双方已贴近至数十步之内,战马鼻息清晰可闻。
苗履狂笑一声,右脚自马腹侧猛地一挑,粗沉的长槊落入掌心。
单臂一振,槊锋划破气浪。
“大宋怀德军厢都指挥使苗履在此!”
“西贼受死!”
“杀!”
长槊挟万钧之力,直刺前方。
对面的野利搏双目充血,亦自知无路可退。
他挥刀砍翻一名乱窜的本部骑兵,厉声嘶吼。
“退者立斩!”
“随本统军冲,砍碎宋狗!”
野利搏领着勉强聚起的千余夏骑,硬着头皮撞向黑甲洪流。
轰!
两股铁骑狠狠对撞在一起。
声如金石崩裂。
每一息,皆有人马骨骼碎裂,跌落尘埃。
战马长嘶,兵刃交加。
长槊刺穿夏军前胸,横刀斩落敌骑臂膀。
苗履长槊翻飞,连挑夏军三名精骑,槊杆染满猩红。
一场关乎大宋与西夏国运的骑兵死斗,在灵州以东的荒原上,轰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