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撩袍跪地,神色如铁。
“娘娘。”
向太后心头一沉。
赵似直视向太后双眼,声音坚定。
“皇后怀胎,乃宗庙之福,上苍垂怜。”
“然国门受辱,将士蒙羞,此乃社稷之危。”
“臣为天下之君,当先国而后家。”
“此次亲征,势在必行,纵有龙嗣在腹,亦不能阻。”
向太后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
“赵似!你……”
话音未落。
李清照竟挣开宫女的搀扶,疾步走到赵似身侧,屈膝跪倒在厚毯之上。
“娘娘息怒!”
向太后见状大惊失色,朱太妃亦慌了手脚。
李清照伏地叩首,青丝垂落肩侧。
“官家行事沉稳,非鲁莽无智之人。”
“此次北狩,定非一时血气用事。”
“将士死节于外,天子奔赴于前,方显王师本色。”
李清照抬起头,目光清亮。
“臣妾身子无碍,朝廷有娘娘与母妃坐镇,必定安稳。”
“望娘娘成全官家报国安民之志!”
向太后看着并肩跪在地上的帝后二人,气得胸口堵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指着赵似,手指微微发颤。
“你这蠢才,还愣着作甚?你媳妇肚里怀着赵家的骨肉,你由着她这般折腾跪拜?”
赵似如梦方醒,急忙伸出臂膀,小心翼翼将李清照自地上揽起,安置回绣墩上。
“地上凉,你快坐着。”
向太后靠回迎手软枕,连连摇头叹息。
“罢了,罢了。”
“真是儿大不由娘,你们夫妻同心,若再阻拦,倒显得吾这老婆子不近人情。”
向太后摆了摆手,神色透着深深的倦意。
“去便去吧。”
“这垂拱殿的帘子,我再替你挑些日子。”
突然,向太后话锋一转,眼睛盯着赵似说道。
“但你给老身记准了。”
“你不仅是大宋的天子,亦是皇后的夫君,更是未出世孩儿的父亲。”
“阵前刀枪无眼,绝不许涉险临危。”
赵似肃然整理衣冠,撩袍跪伏在地,行稽首大礼。
“儿臣遵旨。”
“谢娘娘成全!”
第362章 群情激愤
出了慈德殿,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宫道。
赵似放慢脚步,小心搀着身侧的李清照。
石板路有些凉,他下意识将人揽紧了些。
“清娘,我……”
赵似开口,声音透着几分迟疑。
李清照侧过脸,轻轻摇了摇头。
“官家无须多言,妾身省得。”
她抬眸看着赵似,眉眼间带着柔意。
“官家不是轻浮冒进之人,此番执意亲征,必有缘由。”
“官家只管去,妾身会在宫中好生养息,等着官家得胜还朝。”
赵似心头微震,腹中那些劝慰说辞全咽了回去。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伸手替李清照拂去肩头碎叶,低声道:“我明日清晨便走,今日……便在福宁殿好生陪你。”
李清照身形微微一顿。
明日便走?
她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袖,眼底掠过失落。
不过瞬息之间,她面上依旧浮起浅笑。
“好,今日妾身便给官家煮茶。”
二人并肩行在冗长的宫道上,步履平缓。
……
此时,政事堂内。
公案上堆满了各路转运司的粮册,却无人批阅。
苏轼双手负在身后,在堂前来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砖上,嗒嗒作响。
曾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被晃得头晕。
“子瞻,你且坐下歇歇,晃得老夫眼花。”
苏轼猛然转身,花白胡须气得乱抖。
“曾相公,你如何还能坐得安稳?”
“官家方才的话,你没听见么?”
“官家又要御驾亲征!”
苏轼几步跨到桌案前,双掌重重按在案头。
“依老夫看,你我现在便该召集六部九卿、两省台谏,一同去宫门前跪谏!”
韩忠彦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苦笑。
“子瞻兄,官家决定的事,几时改过?”
苏轼瞪着眼睛。
“那便眼睁睁由着官家去弄险?”
韩忠彦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方才在崇政殿,你们难道当真没看出来?”
“官家一开始要对等报复,要屠城杀俘,不过是漫天要价。”
“官家真正想清算的,唯有西夏八部贵族。”
“官家料到咱们会劝谏,故而先把狠话说在前头。”
“等蔡元长提出折中之策,官家便顺水推舟应下。”
此言一出,苏轼霍然转头,目光直刺蔡京。
蔡京正低头抚平官袍上的褶皱,忽然被盯住,眼皮跳了两下。
苏轼抬手指着蔡京的鼻尖,冷声斥道:“蔡元长啊蔡元长,你是真不怕青史给你记上一笔重墨!”
“党项八部贵族,一个不留?”
“你断了人家的退路,夏贼岂能不负隅顽抗?”
“若西北战事旷日持久,耗尽大宋国力,你便是千古罪人!”
蔡京满脸苦涩,摊开双手。
“子瞻兄,这等罪名,老夫可担不起。”
“老夫当时只是想着寻个折中法子,劝住官家莫行屠城之举。”
“谁承想,官家要的便是这个折中!”
蔡京摇了摇头,满腹冤屈无处诉说。
他当时只想保全自身,哪里料到成了官家手里的推石。
曾布此时也开了口,语调平缓。
“子瞻,事已至此,争辩这些又有何用?”
“天子之命已下,殿前司的捧日、龙卫、神卫、天武四军已在校场点卯。”
“这道旨意,谁也挡不住。”
曾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我们身居相位,眼下能做的,唯有督促户部与兵部,备足粮草器械。”
“保大军补给不绝,保官家平安无虞。”
“至于其他账,待官家班师之后再算不迟。”
苏轼听得憋闷,梗着脖子反问。
“便真任由官家这般离京?”
曾布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不然呢?”
“你信不信你今日敢去福宁殿堵门,官家就敢命殿前班直将你架出皇城,或是直接押送回府闭门思过?”
苏轼神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