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浮现赵似的行事手段,那般作派,那是真做得出来。
苏轼长叹一声,拂袖便往堂外走去。
曾布以为他脾气上涌,当真要去寻死叩阍,急忙高呼。
“苏子瞻!你欲何往?”
苏轼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瞥了众人一眼。
“既然朝堂拦不住,老夫便去给官家做些旁的实事!”
“老夫去集贤馆!”
“老夫要让天下名儒士子皆知晓,党项蛮夷是如何践踏我大宋将士的!”
“灵州之仇,必当昭告天下!”
“民情与舆论,得握在朝廷手里才行!”
话音落下,堂内几人眼睛皆是一亮。
韩忠彦猛地合上折扇。
“子瞻兄此言大善!”
“师出有名,方能同仇敌忾!”
韩忠彦立刻起身整冠。
“老夫随你同去,太学那边,老夫去打招呼。”
蔡京亦不再枯坐,连忙站起身来。
“礼部与四方馆,老夫熟稔,老夫去安排人手刊印邸报。”
曾布看着三人动作,摆了摆手。
“去吧,都去办。”
“百官台谏这边,老夫亲自坐镇弹压,断不让弹劾札子乱了阵脚。”
几位相公当即分头行动,奔出政事堂。
……
不到半日,灵州惨烈的战报便如同一阵狂风,刮遍了整座汴京城。
集贤馆内大儒聚集,愤然挥毫。
太学舍馆中,数千太学生振臂高呼,悲愤难抑。
街头巷尾的茶坊瓦舍,说书人拍下醒木,声音哽咽。
刘法、苗履率三千精骑舍生忘死,掩护灵州十万百姓南撤之事,传遍大街小巷。
大宋虎贲首级被夏贼筑成京观的消息,更如烈火烹油。
整座东京城瞬间炸开了锅。
“三千义士,死得壮烈啊!”
朱雀门外,一名老兵扶着残腿,当街痛哭。
“那帮党项狗贼,竟敢筑我大宋将士的京观!”
茶楼之上,数名游侠客拍碎了桌案,双目赤红。
“欺人太甚!”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市井间豪迈热血的汉子当场结伴,收拾行囊,直奔西北投军。
他们要去西北前线,手刃夏贼,夺回同袍首级。
哪怕是平日里只知吟诗作赋的读书人,亦在酒肆中挥毫题诗,痛陈国耻。
汴京城内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
集贤馆偏厅之内,墨香混着浓郁的茶味。
苏轼方写完一篇悼念忠烈的祭文,掷笔于案。
房门忽被大力推开。
年轻的李纲大步跨入,袍袖带风。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案前,躬身长揖,神色激动。
“先生!”
“学生请辞,即日启程奔赴西北投军!”
苏轼眉头一跳,抬起眼皮看着自家门生。
“投军?”
李纲按着胸口,慷慨陈词。
“刘法将军与苗履将军壮烈殉国,头颅受辱荒野!”
“天下男儿闻之泣血!”
“如此大耻,学生岂能安心居于书斋诵读圣贤书?”
“学生虽是书生,亦有一腔热血,愿提三尺剑,随王师荡平西夏!”
苏轼面色一沉,抬手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拍在案头。
啪!
脆响震得笔架乱晃。
“混账东西!”
苏轼指着李纲的鼻子,破口大骂。
“投军?就凭你这副身板?”
“你连石锁都提不起两把,上了战场,连夏贼战马的尾尘都追不上!”
“再说了,你今年不考科举了?”
李纲身形一僵,梗着脖子回道:“国耻未雪,何以家为?科举不过是谋身之阶,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糊涂至极!”
苏轼气得站起身来,踱步至李纲身前,厉声呵斥。
“天下多你一个舞刀弄枪的书生,战局便能逆转?”
“大宋缺的是前线厮杀的骑卒,还是缺安邦定国的栋梁?”
“报国之途万千,非要横死沙场才算报国?”
“若今年弃考,你便要再熬三年!”
苏轼语气沉重,目光如炬。
“大丈夫当审时度势,立身行道。”
“你留在京城,金榜题名,入朝辅政,能救的黎庶何止千万人!”
“滚回去温书,再敢提投军二字,老夫便将你逐出师门!”
李纲被骂得面红耳赤,双手死死抓着袖摆。
他胸中热血激荡,却也明白先生是一片苦心。
他咬碎了后槽牙,终是缓缓松开拳头。
“学生……知错。”
李纲深吸一口气,躬身受教,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偏厅。
步入院中,秋风扑面而来。
李纲仰头看着集贤馆那高耸的飞檐,胸口憋闷难当。
不去前线杀敌,难道便什么都做不得么?
刘法、苗履两位统制,本可引军撤走,却为了十万遗民,血战至死。
他们是可以活的。
可他们选了死节。
这等忠勇之人,首级尚在荒原受风沙侵蚀,死后怎能寂寂无名?
李纲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武人护民而死,文人岂能噤声?”
他转身大步流星,直奔太学讲堂。
未过一个时辰,李纲便联络了数十名同窗挚友。
庭院之中,士子聚首。
李纲立于石阶之上,高声疾呼。
“诸位仁兄!”
“刘法将军、苗履将军舍生取义,护我汉家赤子十余万!”
“夏贼筑京观辱其遗骸,此乃国耻,亦是公道沦丧!”
“自古以来,朝廷少为武人立庙。”
“但此二公不同!”
“他们不是为争功夺地而亡,是为救百姓而殉国!”
“民之父母,死于社稷,当享千秋俎豆!”
李纲振臂高呼,双目含泪。
“我等当联名发起清议,请朝廷给殉国将士筑碑立庙,配享香火!”
话音落下,台下士子无不面露慨然。
“伯纪兄所言极是!”
“寻常武将,定不配立庙,但刘苗二公,配得上!”
“算我一个!”
“我也签!”
群情激涌。
不到半个时辰,联名书上便密密麻麻落满了数百名士子的签名与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