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温舒眉头微蹙,未及开口。
谋宁克任已自问自答雄。
“靠的是宋国国力未损,两线皆可兼顾!”
“西线有熙河、秦凤路的百年边军悍卒。”
“东线有河北、河东路的禁军禁卫精锐。”
“加之赵似小儿不惜钱粮,倾全国之力调配粮饷,方勉强挡住我两国兵锋。”
谋宁克任叹息一声,坦承前过。
“且三年前,我辽夏两军皆存轻敌之意,骤遭宋军突袭,方致大败。”
“若非如此,胜负之数尚未可知。”
谋宁克任语气陡然转厉。
“然而,今时不比往日了!”
他猛然转身,面向御座上的耶律延禧,声音拔高数度。
“灵州一战,宋军七八千铁骑全军覆灭,首级尽筑京观!”
“陛下,这七八千骑兵,绝非寻常边陲厢军!”
“他们是宋军西线唯一的机动精锐,是赵似压箱底的拳头!”
“西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战一过,等于生生断了宋国的一条右臂!”
“宋廷若想稳住西陲,补上灵州的血窟窿,他们能从何处抽调大军?”
谋宁克任目光如电,环视群臣。
“关陇无兵可调,蜀中难渡天险。”
“他们只能从河北、河东两路抽调禁军西进!”
“敢问诸位,河北与河东的禁军一旦大举西调,燕山以南的空地上,还能剩多少宋兵?”
殿内重臣神色齐齐一震。
几名带兵的契丹老将互相对视,眼底闪过亮光。
幽云以南若兵力空虚,契丹铁骑一日便可踏破界河。
谋宁克任再次迈步,直面牛温舒。
他语气沉痛,言辞恳切。
“牛枢密,三年前那一战,是我夏国调度失策,对不住大辽。”
“我主每每在兴庆府提及燕云六州,皆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可正因如此,我主今日才遣外臣冒死前来!”
谋宁克任拱手齐眉。
“外臣此来,不是求大辽出兵替我们擦污纳垢,更非让大辽再去吃亏折损。”
“而是请大辽天子趁宋国西线大溃之际,顺势拿回原本属于契丹祖宗的土地!”
“三年前,宋军兵强马壮,能两线作战,故而辽夏皆挫。”
“如今宋国西线重创,精锐丧尽,河北河东腹地必如空堂!”
谋宁克任声若洪钟。
“大辽若在此时发兵南下,宋军拿什么抵挡?”
“凭那帮汴京市井无赖出身的厢军?还是凭那些只会空谈义理的酸腐文臣?”
“他们既要救西陲,又要守北疆,安能两全?”
大殿沉寂无声,唯有殿外烈风吹卷黄龙大旗,猎猎作响。
攻其必救,趁虚而入,此乃兵家正道。
谋宁克任不再看牛温舒,径直撩袍跪倒在玉阶正前方。
“外臣不敢妄言此战必定全胜。”
“但外臣敢当着大辽历代先帝的英灵断言!”
“如今宋国西线已折,若大辽再作壁上观,犹豫不决,待宋国缓过这口恶气,重整旗鼓……”
谋宁克任猛然抬头,直视耶律延禧的眼睛。
“这燕云六州,大辽便生生世世再也休想拿回来了!”
耶律延禧按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扣紧。
殿内数名宗室亲王亦神情激动,按捺不住。
谋宁克任挺直胸膛继续说道。
“外臣今日立誓于此!”
“我夏国绝不要大辽派一兵一卒渡河替我们守卫灵州!”
“我夏国只恳请天朝,趁宋军后方空虚,自北境长驱直入,拿回自己的锦绣河山!”
“若此战战局不利,我夏国愿将灵州以东、天都山以北之千里沃野,尽数割让予大辽,立字为据!”
谋宁克任深吸一口气。
“若此战大获全胜,我辽夏联军能攻入大宋腹地。”
“在下可替我主承诺,届时大辽取大头,我夏国甘愿拿小头!”
言毕,谋宁克任伏地不起。
殿堂之内,鸦雀无声。
唯有百官粗重的喘息声,在大殿各处此起彼伏。
牛温舒怒极反笑。
“灵州以东,天都山以北?”
“你当真以为大辽满朝文武皆是三岁稚童不成?”
谋宁克任跪伏在地,闻言微微一僵,并未抬头。
牛温舒冷笑数声,拂袖大步走到殿中。
“我们大辽要一块孤悬在外的飞地有何用处?”
“拿来给宋人当靶子打么?”
殿内几名掌管钱粮的重臣纷纷点头,附和声四起。
牛温舒眼神冰冷,居高临下俯视着谋宁克任。
“先不说赢不赢的问题。”
“就说你国之乱。”
“如今西夏四处烽火,山河残破,全是你夏国咎由自取。”
“三年前在平夏城、在韦州大败,你们尚能借口宋人奸诈,狡辩轻敌大意。”
“可如今呢?”
牛温舒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方。
“如今为什么会内乱?”
“为什么河西汉民宁可提着锄头骨殖去投宋,也不肯降顺白高大夏国?”
“为什么宋国要打你们,甚至能一呼百应?”
“还不是你们夏国自己造的孽!”
谋宁克任脸色铁青。
牛温舒毫不留情,字字直戳要害。
“你们视汉民为奴婢牲畜,夺其田产,断其活路。”
“你们在朝堂驱逐汉人官员,甚至不惜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将其满门流放抄没。”
“那据守灵州的斡彦章究竟是何许人也?”
“斡彦章原本掌修国史,历仕数朝,忠心耿耿。”
“这等老臣,硬生生被你们夏国权贵逼反。”
“若是老夫没有记错。”
牛温舒抬手指向谋宁克任的头顶,厉声呵斥。
“逼得境内汉民走投无路造反起事,你这位御史大夫,可要负不小的干系!”
“如今,让我大辽给你们善后?”
“你把我大辽当作你家仆人不成?”
大殿内寂静无声。
谋宁克任跪在地上,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
自打自己踏入这开皇殿,牛温舒便处处刁难。
说一句,顶一句。
句句往死里逼。
原来根子不单是在国事利害上,而是牛温舒对自己早就积怨已深。
谋宁克任暗暗咬牙。
这牛温舒虽身穿契丹官袍,位列南院枢密使,可骨子里终究是个汉人。
夏国大肆屠戮清洗汉臣的劣迹,传到这老头耳朵里,能给他好脸色看才是怪事。
想到此处,谋宁克任深吸一口气,索性直起腰杆。
“牛枢密此言,有失公允。”
谋宁克任平复下心绪,拱手作礼。
“我大夏朝堂的汉臣,若能像大辽的汉臣这般恪尽职守,忠于社稷,我主又何至于驱逐打压他们?”
谋宁克任叹息一声,面上浮现几分痛心。
“三年前鸣沙城内曾发生一场惊天哗变,不知牛枢密可曾听闻?”
牛温舒冷哼一声,双眼微眯。
“那我可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