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场哗变,内讧残杀,死伤数万人。”
“然后你们夏国没几天就投了宋,我岂能不知?”
谋宁克任重重点头。
“既然牛枢密知晓,那便好说了。”
他环视殿上百官,声音骤然沉下。
“当日在鸣沙城内哗变作乱的数万兵卒,全都是汉人。”
此言一出,殿内诸部酋领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契丹本就是部族立国,向来对异族心怀提防,听闻此语,不少老将面色微变。
牛温舒听得胸口剧烈起伏,怒极反笑。
“无缘无故便哗变?”
“你是想告诉陛下,还是想告诉满殿朝臣,汉民天生喜欢叛乱,生来便是反骨?”
“逼得你们朝廷迫不得已,才大开杀戒?”
谋宁克任神色不变,迎着满殿目光应道:“事实确是如此。”
“汉臣结党营私,汉军包藏祸心。”
“我大夏朝廷若不先发制人,今日的兴庆府,早换了宋国的大旗!”
“呸!”
牛温舒面皮涨红,当着耶律延禧的面,直接啐了一口唾沫。
谋宁克任被唾沫星子溅在袍角,面色铁青。
牛温舒不再理会谋宁克任,转身撩袍,对御座上的耶律延禧大拜。
“陛下!”
“此獠满嘴荒谬谎言,信口雌黄!”
“把自身暴虐亡国之祸,全赖在黎庶头上。”
“求陛下即刻命殿前侍卫将他叉出殿去,免得这等禽兽之言,污了陛下的圣听!”
几名契丹近卫按着刀柄,目光投向耶律延禧。
谋宁克任见牛温舒如此咄咄逼人,心中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
西夏国运危在旦夕,他在前方苦苦求援,这汉官老臣却步步紧逼。
谋宁克任膝行半步,亦朝着御阶大声呼喊。
“皇帝陛下明鉴!”
“牛温舒身为大辽重臣,却因个人成见,置两国唇齿之利于不顾。”
“他在殿上胡搅蛮缠,一直在阻挠南下大计。”
谋宁克任抬手指着牛温舒,声嘶力竭。
“此等因私废公之举,哪里是忠臣所为?”
“求皇帝陛下看清奸佞,莫要误了大辽江山!”
“你这老匹夫!”
牛温舒气得浑身颤抖,牙笏指着谋宁克任,额角青筋暴突。
他猛然转身,便要破口大骂。
然而。
还没等牛温舒骂出声,御阶之上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
耶律延禧将手中的鎏金马鞭狠狠掼在御案上。
满殿朝臣惊得齐齐一颤,迅速垂手敛衽。
耶律延禧自御座上站起身来,面色阴沉。
那双原本略显慵懒的眸子,此刻尽是森森寒芒,直刺跪伏在地的谋宁克任。
“谋宁克任。”
耶律延禧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凉意。
谋宁克任心头一跳。
“朕的大臣是不是忠臣,该如何处置,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耶律延禧迈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逼近。
“牛温舒侍奉大辽两朝,辅政多年,兢兢业业。”
“你一个外邦求援的使者,竟敢当着朕的面,构陷南院枢密使?”
耶律延禧嘴角扯起冷冽弧度。
“当面离间大辽君臣,居心叵测至极。”
“谋宁克任,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暴喝,如滚雷炸开。
谋宁克任脑中嗡的一声,面色唰地变得惨白。
在契丹皇宫的大殿上,公然指责皇帝的近臣不是忠臣,这无异于当面扇天子的耳光,更是犯了人君最忌讳的挑拨之罪。
冷汗大颗大颗砸在大殿的金砖上。
谋宁克任手足发软,连连叩头谢罪。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外臣急火攻心,一时失言,绝无冒犯陛下之意!”
“外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额头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耶律延禧停下脚步,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名夏国重臣。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谋宁克任慌乱的喘息与叩头声。
良久,耶律延禧才抬起脚尖,踢开滚落在一旁的朝珠。
“念在你是为了西夏国事,失言乱语,朕今日就不处置你了。”
耶律延禧面无表情,摆了摆手。
“退下吧。”
“先回驿馆歇着。”
谋宁克任心有不甘。
这南下发兵的决议尚未定下,若就此回了驿馆,西夏便彻底完了。
他硬着头皮抬起头,嘴唇发颤。
“陛下,大辽发兵一事,干系天下大局,我主还在盼着……”
“怎么?”
耶律延禧截断了他的话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当这是你夏国的兴庆府了?”
“朕说话,还要跟你商量不成?”
森冷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
耶律延禧转过身去,大袖一挥。
“回驿馆等消息吧。”
谋宁克任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天子冰冷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哂弄的牛温舒与萧兀纳。
满腔悲凉化作一身虚汗。
“外臣……遵旨。”
谋宁克任颓然叩首。
在两名契丹近卫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这位西夏的御史大夫撑起发软的膝盖,一步一顿,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开皇殿。
第364章 辽国要出兵了
谋宁克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耶律延禧缓步走回御座前,转身垂眼俯视着阶下的满朝文武。
“行了,外人已走,都议一议吧。”
“党项人拿出了这等说辞,诸卿心头,可有了定论?”
牛温舒率先奏道。
“陛下明鉴!”
“老臣适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点私心!”
“西夏番蛮反复无常,前番向我大辽求援,临了却割地奉宋,致使我大辽失了六州土地!”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今日若再轻信其言,与西夏同流合污,无异于引火烧身!”
“三年前的旧事,断不能再重演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数名汉官连连点头。
未等牛温舒直起身子,班列另一侧,北院枢密使萧兀纳已大步跨出。
“牛枢密此言,未免太过因噎废食!”
他朝御座躬身一礼,随即转向群臣。
“谋宁克任适才言语确有夸饰,但灵州城收复,必定是真的。”
“灵州乃西夏门户,更扼黄河水利要冲。”
“灵州若未收复,便如同利刃抵喉,西夏半壁皆在宋军铁蹄威胁之下。”
“若战局真坏到那般田地,谋宁克任今日入朝,安敢如此昂首挺胸?”
“灵州未复,他必是匍匐在地,作摇尾乞怜之态!”
萧兀纳转过身,面向耶律延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