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道增兵十万,自中京道、上京道各调集步骑,陈兵界河以北。”
“奉圣州一带,亦增调精兵五万,依托险隘下寨。”
“十五万重兵压境,多立旌旗,广造声势,做出随时南下收复失地的攻势即可。”
耶律延禧顿住话头,嘴角泛起冷冽弧度。
“若西夏战局顺利,宋军真在西线被拖死、重创,那我大军便顺势越过界河,趁虚收回燕云六州!”
“若西夏战事不利……”
耶律延禧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烁着光芒。
“届时再说。”
届时如何再说?
殿内诸臣心如明镜。
若战事不利,五万骑兵随时可撤回草原,南线十五万大军亦不过是虚张声势,宋辽之间并未撕破脸皮,进退全在大辽一念之间!
牛温舒听得心惊肉跳,急忙跨前一步,牙笏高举。
“陛下不可!调动十五万大军空耗钱粮,万一引得宋军……”
“陛下圣明!”
一声震耳欲聋的高呼,生生将牛温舒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萧兀纳满面红光,撩起袍袖便跪倒在地,双手大拜。
“陛下真乃不世出之英主!算无遗策,深谋远虑!”
萧兀纳挺直身板,赞不绝口。
“此策当真是神来之笔!”
“五万精骑入夏,粮饷由彼承担,军权握于我手,既可牵制宋军,又无半点粮秣之耗。”
“南线陈兵十五万,虚实难测,进可收复幽云汉地,退可保全大辽社稷安宁!”
“如此进可攻、退可守之两全妙策,放眼天下,唯陛下能度之!”
马屁如潮水般涌来,耶律延禧面色渐霁,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几分。
萧兀纳从地上站起身来,猛然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牛温舒那张脸上。
萧兀纳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牛枢密,陛下已然想出了这等两全其美的绝妙方略,既不损大辽钱粮,又能遏制暴宋野心。”
“你却依旧推三阻四,百般阻拦。”
萧兀纳双眼微眯,声音如刀锋般刺向牛温舒的心窝。
“本枢密倒想问问你,你这般死守着不许大辽动弹,莫非是想学那西夏境内的汉人反贼一般?”
“身在契丹朝堂,心……却向着南朝宋国?!”
轰!
这诛心之言在大殿内炸响。
牛温舒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剧烈摇晃,手中牙笏险些掉落。
“萧兀纳!你血口喷人!”
牛温舒目眦欲裂,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前,以头抢地。
“陛下!老臣自先帝朝入仕,辅佐大辽几十载,赤胆忠心,天地神明共鉴啊!”
“老臣绝无半点二心,请陛下明察!”
耶律延禧坐在龙椅上,看着叩头不止的老臣,目光微微闪烁。
牛温舒是汉人不假,平日里行事多有儒家文官的迂腐,亦是实情。
但若说其通宋反叛,耶律延禧自是不信的。
“萧兀纳!”
耶律延禧眉头一皱,开口呵斥。
“休得胡言乱语!”
“大辽不是西夏,我大辽开朝百余年,汉官为国尽忠者不知凡几!”
“牛枢密侍奉先帝与朕多年,忠心耿耿,朕心中有数,岂容你随意构陷污蔑?退下!”
萧兀纳闻言,虽被斥责,嘴角却挂着得胜的笑意,拱手应道:“臣遵旨,臣知错。”
耶律延禧转过头,看着地上惊魂未定的牛温舒,语气放缓了许多。
“牛枢密,起来吧。”
牛温舒老泪纵横,颤颤巍巍自地上爬起,袍袖沾满了尘土。
耶律延禧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神色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便照朕的意思这般定下吧。”
天子目光扫过殿内文武,语气沉沉。
“坐看宋国吞灭西夏,河西尽失,绝不符合我大辽的立国之利。”
“政事堂与枢密院即刻拟定抽调兵马的章程,兵部核查器械,十日之内,大军必须挪动。”
满殿的契丹重臣齐齐躬身领命。
“臣等遵旨!”
牛温舒站在百官前列,看着身旁志得意满的萧兀纳,又望向御座上意气风发的天子。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缓缓合拢双手,对着深不可测的御案,躬身长拜。
“臣……谨遵圣谕。”
第365章 集结大军,我有话说
鸣沙城破,城中硝烟未散。
残破的刺史府后堂内,碎瓦铺了一地。
折可适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汴京送来的加急军报。
屋中十分安静。
折可适连看了两遍,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好!”
折可适猛地一拍长案,放声大笑。
“党项八部这些混账东西,早该杀光了!”
站在一旁的宗泽抬起头,轻声叹了口气。
“折帅,这份诏书下得极不容易。”
宗泽看着案头的公文,缓声开口。
“官家为了刘统制……不,为了刘国公与苗国公报仇,是顶着朝中相公们的反对,强行下诏的。”
折可适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后堂内重新归于沉寂。
折可适将急报摊在桌案上,粗糙的手指抚过上面的朱批。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官家待全军将士,真如亲子一般啊。”
折可适抬起眼皮,眼中微有热意。
“自古以来,兵卒在前线折损,朝廷多是发几文烧埋银子便算完事。”
“谁见过天子甘冒损耗国力的干系,也要替战死的将士复仇?”
“甚至,还要御驾亲征!”
折可适抬手按在心口上。
“汝霖,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啊,是真热乎啊。”
宗泽肃容敛衽,郑重拱手。
“正因官家待士卒赤诚,刘国公与苗国公才会那般奋不顾身。”
“他们宁愿自己战死,也要护住大宋的十余万归附子民。”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宗泽语气沉肃。
“将帅惜命,社稷难安。将帅忘死,方有今日之盛。”
折可适默然点头。
他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堂侧的木制刀架。
刀架上放着他的佩刀。
折可适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起佩刀,咔哒一声扣在腰间。
“走!”
折可适转过身,神色已是一片肃杀。
“去城南。”
宗泽问道:“折帅意欲何为?”
“宣诏!”
折可适大步朝堂外走去。
“让全军将士都看一看,官家是如何待他们的!”
“让儿郎们知晓,朝廷没有忘记刘苗而二将,也没有忘记那三千弟兄!”
宗泽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随即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碎石狼藉的庭院,径直走出刺史府大门。
府门外,数十名亲卫执刀按鞍,肃立在晨风中。
折可适一边跨下台阶,一边吩咐身旁的亲卫校尉。
“传本帅军令,晓谕全军,速速去城南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