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领旨!”
……
灵州城头,薄雾渐渐散去。
嵬名安国扶着垛口,俯视着旷野。
远处宋军连绵十里的赭红营盘寂静无声,唯见角楼旌旗招展,竟无一队人马拔营出击。
反倒是数十队宋军斥候打马飞驰,四散巡哨。
“宋人竟这般谨慎。”
“那我便让你再谨慎些。”
嵬名安国冷笑一声,猛然转身,对着身侧的部将喝令。
“传令野利部,点起两千精锐番骑出营!”
“专司猎杀其外围斥候!”
“五十里内,凡见宋国探子,尽数给本帅截杀干净!”
部将抱拳应诺,疾步下城。
不多时,马蹄声雷动,两千西夏轻骑如群狼出闸,扑向四野荒滩。
这一招立竿见影。
短短一个时辰,数批宋军哨骑遭遇围截,死伤数十人,余者皆被逼退回寨。
斥候难以深入,东北与西北方向的动静彻底成了盲区。
消息传回宋军中军大帐,气氛骤然冷肃。
折可适、宗泽与军中十余名统制官齐聚帐内,面色皆凝重异常。
“夏贼这般急于遮蔽耳目,定有鬼祟!”
一名老将按刀低呼。
“加之先前细作回报,顺州、静州等地大肆搜刮精麦豆料。”
“若无数万增援战马,何须这许多精料?”
“城外定藏着大股伏兵!”
原本主张迎战的几名将领,此刻皆闭口不言,无人再敢轻提进军攻城之事。
折可适站在御案前,眉头紧拧。
夏贼底细不明,若真有埋伏,这营中可是坐着大宋的天子。
折可适深吸一口气,撩袍单膝跪地。
“官家,敌情诡谲,凶险莫测。”
“灵州城下已成险地。”
“臣恳请官家移驾后方鸣沙城坐镇。”
“此处战阵,交由老臣料理即可!”
赵似坐在主位上,原本沉静的脸庞骤然黑了下来。
帐内诸将亦纷纷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他御驾亲征,领着上四军六万精锐出塞。
如今大军方抵前线,尚未与敌军交锋,自己先被几队夏贼游骑吓得调头往回跑?
后撤容易,军心立散。
若真退了,前线将士谁还愿拼死向前?
更要紧的是,大宋太宗皇帝当年高梁河乘驴车奔逃的旧事,至今仍被天下人引为笑柄。
自己若是临阵脱逃,日后落入青史,岂非成了第二个“车神”?
这等奇耻大辱,万万受不得。
“荒唐!”
赵似冷声呵斥。
“大军未曾折损一兵一卒,天子便仓皇退避?”
“动摇三军士气,汝等担待得起么?”
折可适伏在地上,苦苦劝谏。
“官家乃天下根本,万金之躯,不可轻易冒险!”
“万一夏贼真有数万铁骑埋伏于侧,战阵凶危……”
“绝无后退之理!”
赵似断然摆手,打断了折可适的话。
天子冷眼扫过帐内诸将开口道。
“朕绝不当那被人耻笑的逃跑天子。”
“官家...”
“够了。”
赵似站起身,踱步到行军案前,手指重重敲击在舆图上。
“既然摸不清虚实,那便不攻其坚城,同他们耗!”
“两军相争,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用度。”
“朕倒是想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折可适抬头急道:“官家,不可!”
“西夏游骑正截杀我后方运道,若是干耗下去,我军粮草恐难以支应……”
“他能袭扰我后方,我们就不能断他后方军需?”
“西夏如今的后勤能比我军更好?”
“朕看好不到哪去。”
赵似冷笑一声,眼中透出厉色。
“传朕旨意,将营中所有骑兵,尽数散派出去!”
折可适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
赵似语速极快。
“抽调三千轻骑,专司在鸣沙城与大营之间护送粮道。”
“剩余所有骑军,不留一兵一卒,全部散入北面与西面原野!”
“封死顺州、静州通往灵州的各处要道,凡是向灵州运送粮秣、草料、辎重的车队,尽数截杀焚毁!”
“粒米片甲,也不准放入城内!”
折可适脸色大变,慌忙站起身来。
“官家不可啊!”
“若将营中骑军全数派出,营盘周围便无遮蔽机动之兵!”
“万一夏贼出动大队骑兵突袭大营,我军连策应回援的马队都寻不出来!”
“官家万一有失……”
“朕为何要有失?”
赵似冷眼睨着他。
“朕又不攻城,要骑军在营前打转作甚?”
“传令步卒各营,趁着这几日,将大营外围的深沟再挖深三尺!”
“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布满营前,神臂弩手日夜轮值登台。”
“步阵结成铁桶,朕倒要看看,西夏骑兵长了几个脑袋,敢来硬冲朕的重弩硬寨!”
“敢冲营,便叫他们尽数死在壕沟里!”
折可适哑口无言。
凭险固守,确实是克制蛮夷骑兵的最佳法门。
可这位老帅心中最担忧的,根本不是大营能否守住。
若真有变故,营中没了骑兵护卫,天子想要脱身撤退,连匹护驾的快马护卫都没有。
折可适神色焦急,再次抱拳。
“官家,哪怕只留五百精骑护卫中军……”
赵似猛然转过身,直视折可适的双目。
“折可适,你给朕听清楚。”
“朕出汴京、赴塞外,是来为前线将士壮胆助威的,是来让大军好打胜仗的!”
“朕不是来给这十六万将士添累赘的!”
天子抬手指着帐外高耸的营门。
“为帅掌兵者,若临阵事事皆先盘算着皇帝安危,这仗便彻底不用打了!”
“休要再提护卫回銮之言。”
“按朕说的办,将骑兵全数撒出去,绝了灵州的粮道!”
帐内落针可闻,众将无不神色凛然。
赵似收回手掌,目光移向舆图两翼,缓和了语气。
“况且,战局并非系于中路一身。”
“我军主力不动,西夏便不得不将大军屯于灵州与朕对峙。”
“但左路王厚已逼向凉州,右路狄谘正出兵阴山。”
“他们若取得战果,斩获敌军,灵州夏贼自会军心动摇。”
“此乃眼下最为稳妥的破局之法。”
折可适看着眼前神色坚决的年轻帝王。
不再多言,双膝跪地,行下大礼。
“臣,谨遵圣谕!”
众将齐齐拜倒,声震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