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告诉他们,本帅给他们送好处来了。”
“你就对这几位首领讲,如今西夏精锐皆被我大宋王师死死拖在中路与南线。”
“灵州城下十余万党项兵马动弹不得。”
王厚指着舆图上的甘州、肃州一线。
“西夏大多州县,如今只剩老弱妇孺,仓廪却堆满粮草金帛。”
“他们若有胆魄,便可提兵西进,沿途尽情劫掠。”
高烈身躯猛然一震。
王厚眼中光芒闪烁,继续叮嘱。
“你再给他们下一颗定心丸。”
“就说大宋左路军在此替他们压阵,我王厚可向他们的天神起誓,东面绝对不会有一兵一卒前往支援西夏各州。”
“抢夺的牛羊、财帛,大宋分文不取,全归他们各部所有。”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让他们自己掂量。”
高烈听罢,双眼亮若悬烛。
他一拳重重砸在掌心,脱口赞道:“大帅,此计当真妙绝!”
高烈面上尽是兴奋之色。
“这些吐蕃部落昔年被西夏欺凌极惨,夺了草场,掳了族人,结怨已深。”
“如今西夏势弱,朝廷又替他们拦住了东面的救兵,这群恶狼安有不上前狠咬一口的道理?”
王厚面露欣慰之色,伸手重重拍了拍高烈的肩甲。
“计策虽好,全看施行。”
王厚收起笑意,郑重告诫。
“吐蕃人贪利而多疑,西边这滩浑水能不能彻底搅乱,全看你这张嘴能不能说动他们了。”
高烈挺起胸膛,双手抱拳,铠甲震得铿锵作响。
“大帅宽心,末将纵是磨破了嘴皮子,也定将这把火点起来!”
“末将即刻启程!”
言毕,高烈将羊皮信袋塞入贴身皮甲,转身掀帘而出。
营外蹄声如雷,数骑快马迎着塞外残阳,绝尘而去。
王厚立在帐门前,遥望苍凉的祁连雪峰,手掌缓缓握紧了冰凉的刀柄。
第373章 战书,不来的是孙子
十日转瞬即过。
两军围绕粮道的绞杀,已然见骨。
大宋转运司的粮车时常在旷野被焚,折损粮秣无数,民夫亦有死伤。
然而大宋府库如山,钱粮源源不绝自关中北运,折了一队,后方立时补上三队。
西夏却彻底支撑不住了。
灵州城内的仓廪日渐见底,每日开仓放粮,斛斗数额一减再减。
纵使耶律何鲁扫古又增派了五千辽骑协防各处要冲,亦难挡大宋神卫军轻骑的日夜截杀。
更致命的凶信接踵而至。
近畿的静州与顺州已然刮地三尺,连番民家中的糊口口粮,都被强征入库。
民怨沸腾,四野空悬,再征不出半粒米麦。
而驻守东线的镇国大将军嵬名保忠,亦发来急报。
狄谘所部宋军合围银州,日夜以八牛弩和投石机、震天雷猛轰,城堞尽裂,死伤惨重。
嵬名保忠在信中直言,若再无援军,他唯有率余部出城背水一战,否则最多一月,东面屏障必失。
刺史府后堂,寒风卷着沙粒拍打窗棱。
李乾顺眼窝深陷,披头散发枯坐在书案前。
正面十六万宋军按兵不动,深沟高垒如铁桶一般,生生拿体量在磨大夏的骨髓。
不用赵似挥戈攻城,单单这么耗下去,大夏三军便要活活饿死在塞上。
原本以为宋军劳师远征,必将先溃与大夏。
没想到这才一月不到,宋军没溃,自己先要溃了。
良久,李乾顺深吸一口气,抓起狼毫蘸满浓墨在纸上挥毫泼墨。
一封战书片刻挥就。
李乾顺拍案唤道:“宣嵬名安国!”
片刻后,嵬名安国快步入堂,躬身行礼。
李乾顺将未干的战书推至案前,声音沙哑:“派个胆气足的死士,送入宋营。”
“告诉赵似小儿,大夏天子李乾顺,邀他三日之后在灵州城外会猎决战。”
嵬名安国垂目扫过信笺,面色凝重,却无半分意外。
“臣领旨。”
当夜,子时方过。
两名皇城司亲卫架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西夏使节,推入宋军中军御帐。
帐内火把通明,热气腾腾。
信使满身尘土,两臂虽被粗麻绳勒进肉里,下巴却高高扬起,斜睨着两侧肃立的带刀将官。
面对满堂甲胄森森的军阵威压,此人面无惧色,冷笑连连。
赵似端坐在帅案后,正就着热汤翻阅奏报,见状放下青瓷碗。
宗泽从亲卫手中接过皮筒,取出内中书信,递至御案之上。
赵似挑破火漆,展信扫了数眼。
原本紧绷的面容猛然舒展开来,赵似噗嗤一声,失笑出声。
他拿起那张信笺,在信使眼前晃了晃。
“李乾顺好歹也是一国之主,怎的写起国书来,如同瓦舍市井里的青皮斗殴?”
赵似扬起战书,放声大笑。
“还写什么天道昭彰、邀朕决胜?末了竟添一句谁不来谁是孙子?”
赵似拍案而笑,满帐文武皆面面相觑。
“朕的大军不是早已到了灵州城下么?他倒激起朕来了。”
帐下被捆绑的信使冷哼一声,高声昂头。
“宋帝何必明知故问?”
“我主问的是你,敢不敢尽起大军,与我大夏在平野堂堂正正决战?”
信使目光如刀,语带讥诮。
“你若不敢,那便赶紧收了兵马滚回汴京,去掉帝号,莫要在天下人面前妄称什么天子!”
此言一出,如冷水滴入沸油。
班列前排的蔡京霍然踏出,胡须乱颤,抬手指着信使破口大骂。
“大胆狂悖獠贼!”
“蛮夷降虏,死到临头,安敢在御前犬吠!”
“来人,割其舌,碎其齿!”
随军的文官纷纷厉声斥责,帐内声浪登时大作。
后方的折可适、郭成等西军宿将更是齐齐上前一大步,铁甲铿锵作响。
若非御前禁止带刀,这帮久经沙场的悍将,早拔刀出来将这名番使剁成了肉泥了。
眼见群情激愤,赵似将战书随意丢在案头。
天子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都退下。”
威严虽轻,却如金科玉律。
蔡京躬身退后,诸将亦咬牙按捺,垂首归位。
帐中重新恢复死寂。
赵似靠上椅背,目光在信使面上逡巡良久,忽然哂笑一声。
“不错,倒有几分视死如归的蛮勇。”
赵似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敲击案头。
“只是,李乾顺这点激将小技,未免太幼稚了些。”
“孙子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赵似语气戏谑,字字诛心。
“我大宋如今深沟高垒,占尽天时地利,朕只要坐着不动,你西夏又能奈我何?”
“大宋富有四海,带甲百万,府库充溢。”
“朕便在此处与你们对峙上一年半载,关中亦供得起。”
“但你西夏,怕是连一个月都撑不住了吧?”
赵似盯着那名信使,眼神锐利。
“让朕猜上一猜。”
“灵州城内的仓廪,是否已经见底了?”
“静州与顺州,是不是早已征不到半粒军粮了?”
信使脸色微白,却随即将脖颈扬得更高。
“宋帝休要胡乱揣测!”
“我大夏存粮足支三年,此番请战,皆因我主仁德,不忍战事旷日持久,累及两境生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