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反对提拔李定,已有一堆官员被贬。
这次御史中丞陈荐也被贬了,其他御史气得逮着李定狂喷,根本没人再关心徐来“贪污公款”之事。
大家通过赵顼的态度其实早就已经看出来了,皇帝知道那些钱的去处。他们随便弹劾几下,履行言官职责便可,确实没必要穷追猛打。
后宫。
赵顼对向皇后感慨:“我那位老师什么都好,品德上找不出一丝瑕疵。但他太过耿介了,完全看不清形势。这次贬他出京,过两年再召回来。只是我对徐三郎,终究有些歉疚。”
“只降了三阶散官而已,官家为何感到歉疚呢?”向皇后问道。
赵顼说道:“他前往秦凤仅三年时间,朝廷和地方给的钱粮虽多,但跟他做的事比起来其实很少。今年他立下大功,只升了一阶本官、三阶散官,如今又因为弹劾把散官降了。更何况,那些钱他拿去为国办事,却要自己背负一生污名。我于心何忍?”
向皇后说道:“我听闻徐三郎为人节俭,以前在京城租住的房子,在外城的最角落里,都快要跑到城外去了。陛下何不赏赐他京城宅邸?如此,便可让他生活无忧,能更加尽心地为国效力。”
“对啊,朕怎么没想到?”赵顼顿时高兴起来。
次日,他召见管理东京店宅务的官员杨冲:“旧城(内城)之中,有哪处较大的宅子,适合赐给立下功勋的大臣?”
杨冲想了想,回答说:“景宁坊挨着太庙有一处宅子,已经空置了两年有余。”
赵顼继续打听:“那里以前是谁的宅子?”
杨冲详细阐述说:“真宗时期,此宅曾赐予王钦若。因毗邻太庙,王钦若感到不安,自请换宅到定安坊居住。此后一直闲置。”
“到了庆历年间,仁宗皇帝扩建此宅,并改为广亲宅,用于居住皇室宗亲。”
“三年前,陛下在城北增建广亲宅、睦亲宅,把所有宗室都搬去城北集中居住。王钦若旧宅扩建的广亲宅,便一直空置至今。”
赵顼说道:“派人收拾打扫一下,朕要把此宅赏赐给翰林学士徐来。”
杨冲提醒说:“仁宗皇帝扩建以后,此宅颇大,占地将近十亩。”
“无妨。”赵顼说道。
“遵旨!”
杨冲躬身退下。
必须说明一下,北宋皇帝赐予宅邸,不管是赏赐给宗室、公主还是大臣,一般都只赏赐其居住权。
房屋产权依旧属于皇室,不可私下买卖,随时都可以收回。
只有极个别的例子,才会把产权也赏赐出去。
当然,皇帝如果不及时收回,该官员的子孙住久了,很可能就收不回来。老弱妇孺哭闹起来,场面会搞得很难看。
因此往往在官员外放之时(多半是被贬),皇帝趁机收回所赐宅邸,这样就基本不会出现哭闹现象。
也就是说,徐来现在获赐的宅子,虽然占地接近十亩,而且还紧挨着太庙,价值估计在十万贯以上,但徐来不能私自交易、不能留给子孙。随时都有可能被皇帝收回。
暂住而已。
……
徐来现在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他在回京的路上,遇到大量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者。派王厚和陈小乙去打听,方知是陕西各州县的饥民。
今年陕西旱灾,又遇到宋夏大战。
前线文武催粮,朝廷就催陕西转运使。陕西转运使又催各州县官员,以及其他路的转运使。大量官员强征粮食不说,还强征民夫去运粮,导致整个陕西饥民遍地。
不仅如此,河南、河北也有大量饥民聚集。
徐来站在官船的甲板上,甚至亲眼看到岸边有饥民倒毙。
各地官府面对饥民束手无策,只能动员富人和庙观施粥,同时请求朝廷调粮。朝廷能调来的粮食也有限,便下令让地方官籴粮赈灾。
所谓籴粮,就是官府向商人或地主买粮。
御史薛昌朝正在弹劾商州知州吴世长,这家伙把粮食购买价压得太低,导致整个商州都没人愿意再卖粮。商州已有很多饥民饿死。
“唉,我在前线开边,用的都是民脂民膏啊。”徐来叹息说。
龚鼎臣走到他身边:“有的时候,做官必须心肠硬。你若因这些饥民而愧疚,今后再经略边地必然畏首畏尾。”
徐来说道:“我心怀愧疚,是因为眼前这些饥民,接下来还会有人因我而死。我上奏朝廷,让陕西各州征调民夫,由民夫运粮去兰州筑城,然后留在兰州充实边地。朝廷已经批复此事,估计已在调运钱粮。而各地的官吏们必然优先征召饥民去兰州。”
征召饥民充实兰州,看似既能解决饥荒问题,又能充实兰州的汉人数量,还顺便把粮食运到了前线。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必然走样。
饥民本来就身体很弱,还要让他们千里运粮,就算大量使用牲畜,路上也不知要累死多少人!
这些人在半路上累死,都是因为徐来那一封奏疏。
做大事者必须变得铁石心肠。
就算徐来心里万分愧疚,就算他提前知道这种情况,依旧会给朝廷写同样的奏疏。若不这样做,兰州就无法真正被大宋消化。
王厚突然问道:“先生,子贡问政,孔子言食、兵、信。若三者必去其一,为何先去兵?如今的陕西,为何又必先去食?”
子贡问孔子如何治国,孔子说要足食、足兵、朝廷要讲信誉。子贡说如果逼不得已,非要去其一,该去掉什么?孔子说,去兵。又问非要去掉两个呢?孔子说,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必须保住国家对百姓的信誉。
徐来反问:“你可知西夏为何壮大?”
王厚茫然摇头。
徐来说道:“太宗五路围剿李继迁失败,陕西的食、兵、信皆不存。陕西百姓,在打仗这方面,早就不相信朝廷了。他们不但因战争而赋税沉重,还经常因为做运粮民夫而客死他乡。孔夫子说得对,民无信而不立。对于治国而言,信誉是最重要的。如何在陕西取得信誉?”
王厚说道:“任用贤能官吏,轻徭薄赋,改善民生?”
“大错特错,”徐来说道,“李师中就是这样的贤能官吏,能够轻徭薄赋、改善民生。但让他在边地做官,必然祸国殃民。”
王厚作揖道:“请先生解惑。”
徐来说道:“治理陕西,朝廷首先要立信。这里所谓的信,并非寻常之信。而是要让陕西百姓相信,朝廷可以打胜仗。要让陕西百姓相信,因战争而死的士卒和民夫不是白死的。只要朝廷能一直打胜仗,能持续不断地收复失地,百姓甚至能够承受痛苦与死亡。他们缺少的信,其实是希望。他们自己没有盼头就连子孙也没有盼头!”
王厚若有所思。
徐来继续说:“在陕西,必须提振百姓的信心。想要树立信心,就必须开疆拓土打胜仗。因此,首要是足兵,其次是足食。信反而是最后要做的,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信了。若不足兵,西夏一旦杀来,百姓同样无法足食。”
王厚恍然大悟:“所以,这跟孔夫子说的刚好相反,先足兵,再足食,最后立信。”
徐来说道:“可以这么理解,但不能生搬硬套。足兵、足食、立信,必须同时争取。实在逼不得已,才可放弃其中一二。这种放弃,只是暂时的。战争结束之后,必须立即恢复民生。”
徐来又看向岸边的饥民:“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就是被我放弃的。可能半路上会死几百,甚至可能会死几千上万,我欠他们成千上万条命。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
最后这句话是孟子说的:真正的仁,不是只爱眼前所见之人,而是要把这份爱推及更广更远之处。
若不修筑兰州城,不迁徙百姓充实边地,今后再跟西夏打仗,就不止半路累死一些饥民。还会有更多士卒战死,还会有更多百姓因战争被杀死、累死、饿死。
“弟子受教!”
王厚恭敬作揖。
初冬已刮起北风,官船的旗帜猎猎作响。
两岸饥民默默而行,他们已领到一份口粮,成群结队往某处聚集,等待着被官府招为民夫。
章衡和杨殊有得忙了,等这些人艰难走到兰州,估计早就已经半死不活。能活下来的人,根本无法立即筑城,还得发给粮草休养一阵。
0228【徐来对新法的态度】
官船从永顺水门进入,一直到天波门外靠岸。
大包小包搬下船,又雇来十几辆驴车。包括徐来、龚鼎臣、廖正古、余善元、丁正臣等人,直接举家住进大相国寺。
这是因为暂时没有房子住,大相国寺又靠近各衙门,方便去投状报到什么的。
徐来和龚鼎臣二人属于朝官,他们可以暂住在朝集院。廖正古、余善元等人则没资格,干脆大家一起住在大相国寺。
次日,众人根据本官阶大小,前去报到的衙门也不同。
徐来去的是审官院。
“徐相公,陛下有令,请你在注官以后,尽快进宫面圣奏对。”
“一定。”
“还有,陛下赏赐了一处宅子,须到店宅务那边领钥匙。”
“赐宅?”
“对,大宅。”
“多谢提醒。”
离开审官院,徐来又前往店宅务,被那里的文吏带去看房子。
“这是赐给我的?”徐来多少有些惊讶。
占地面积太大了,所在位置太牛了!
大概有6000平米。
南边是太庙,西边是铁佛寺,东北边是景德寺,东南边是上清宫,东边是桃花洞。
尤其是桃花洞,开封最高档的风月场所,全都云集在那一片街区。徐来如果想找东京头牌喝酒,出门随便遛个弯就到了。
他这宅子被庙宇、道观、红灯区给围了起来。
走得稍微再远一些,则是大相国寺、潘楼等等。就算进皇城,也只需步行,到东华门顶多走十几分钟。
想了想,徐来也懒得沽名钓誉,搞什么推辞的小把戏。
当即办理手续领了钥匙,便领着家人去看房。
出大相国寺以后,横跨一条街,行走十余步,再过一道桥,复行十余步便是徐来家的侧门。
见到阔气的新家,翩翩、语儿、丁香俱是欢喜。
全家一起熟悉宅院。
翩翩身为女主人,先确定各院落的用处,接着指挥仆人收拾房屋。
其实店宅务已派人打扫过了,就连过于茂盛的花木,都请园丁修剪了一番。
丁香扶着廊下栏杆,忍不住感慨:“哇,这房子真大!”
语儿却自负见过世面:“广东经略司后宅和园林才大呢,那里以前是南汉皇宫改建的。”
丁香恭维道:“广东经略司的东西两园,我从小就如雷贯耳。却没姐姐那般福气,一直未曾亲眼见识。”
语儿闻言有些得意,对丁香的敌视又减弱几分。
翩翩来回走动观察房屋布局,笑着说:“后花园我最是喜欢,又可以种花养草了。”
豆娘蹦蹦跳跳到处跑,有好多间可供她挑选,此刻已然挑花眼了,无论哪间房她都感觉很满意。
翩翩对豆娘说:“你也是大姑娘了,该给你挑个侍女。明日便找牙人聘用一些,这房子太大得有足够仆佣才行。”
徐来现在的俸禄挺高,各种津贴也很多,倒是养得起仆人了。
除了仆人,还要买家具、被褥等日用品。
那些皇室宗亲搬离时,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连床架、衣柜都没有留一个。
须把各种东西置办好,才能正式搬进来,还得在大相国寺多住几日。
……
次日,徐来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