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法派核心团队正在看文章,王安石没有打扰他们,自己坐在旁边仔细思考。
徐来跟其他官员不一样。
并非一味反对新法。
这类官员其实还有不少,他们指出新法的不足之处,却又拿不出可行性替代方案。又或者拿出了方案,却不足以说服王安石。
而徐来不仅拿出替代方案,甚至还给出更激进的建议,譬如把边境熟蕃也纳入保甲体系。
到底谁才是变法派?
到目前为止,王安石都不敢对熟蕃编制保甲,徐来却想要直接搞个一步到位!
薛向看完对王安石说:“徐行之的建议可行。”
吕惠卿说道:“他补充的内容可以采用,但内州编练保兵也不能停。”
元绛非常委婉地提醒:“在内州编练保兵,确实有待商榷。”
“已经商榷了一年,难道还不够吗?”吕惠卿质问。
元绛欲言又止。
他非常讨厌吕惠卿,这个人为了表现,总在讨论时语出惊人。而且一点也不尊重前辈。
曾布提醒说:“相公,内州编练保兵,是为了继续裁撤军队。”
这才是王安石的真正用意!
他想要继续全国大裁军,裁撤掉不顶事的禁军和厢军。如此一来,可以省下许多军费,缓解国家的财政压力。
裁军以后,某些需要禁军、厢军来做的事,完全可以交给不花钱的保兵。
就拿巡检兵来说。
以前都是厢军充任,临时需要人手,再征募土兵(乡兵)。若以保甲法操练农民,即可让保兵维持乡村日常治安。关键时候,还可直接招募保兵剿匪。省钱又省事。
历史上仅禁军就被王安石裁了一半,从116.2万裁减到56.8万!
曾布给出建议说:“既然徐枢副说保兵不堪用,那就多操练操练。以前一旬操练一次,可改为一旬操练两次。”
徐来万万没有想到,他因扰民而反对保甲练兵,结果促使曾布提高训练强度。训练时间翻倍,变得更加扰民!
而王安石竟然听进去了。
次日,王安石求见皇帝。
他对皇帝说:“徐枢副关于边地保兵和弓箭手的建议,臣认为所言极是,应当听取他的意见。但在内州以保甲法训练乡兵,此事不可取消。”
赵顼问道:“但这样操练出的保兵不堪战。”
王安石干脆跟皇帝实话实说:“臣其实从未想过保兵能打仗。这些保兵,用来在乡间捕盗即可。地方若有贼寇作乱,也可召集保兵去剿匪。陛下,全国每年军费开销过高,臣打算继续裁撤厢军。裁撤厢军以后,许多事情须以保兵代替。”
这么说,赵顼就理解了。
徐来和王安石的观点并不冲突,因为他们始终在鸡同鸭讲。
王安石的出发点是理财,通过裁军来缓解军费压力。但捕盗、剿匪等地方事务,又必须有人来做。
通过保甲法训练保兵的底层逻辑,就是用不要钱的民兵,部分取代要花钱的厢军。
即以牺牲农民利益为代价,达到朝廷节省军费的目标!
既然如此,那还扯什么扰民?
从一开始,王安石就知道肯定会扰民,只不过他不方便明说而已。
徐来那篇近三万字的奏疏,写得实在是太好了。导致王安石不得不向皇帝明言:他就是要扰民!
赵顼听完,陷入沉默。
一边是仁政爱民的儒家思想教育,一边是冷冰冰的财政现实和治国手段。他以前隐约能够感受到,只不过不愿细想,自己欺骗自己而已。
现在徐来的一份奏疏,逼得王安石把窗户纸戳破。赵顼不愿承认也得承认:为了节省军费,必须加重农民负担!
赵顼挥手让王安石退下,自己独坐在文德殿权衡利弊。
他连续几天精神恍惚,最后批准了王安石的请奏。不但不取消保兵,而且把保兵的操练时间翻倍。
加倍扰民!
徐来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是愤怒,接着又是不理解,继而开始认真思考。
因为赵顼是一个能分辨是非的皇帝,王安石也是绝顶的聪明人。徐来既然写文章把道理讲透了,那么赵顼和王安石为啥还变本加厉?
每一个离谱的政策和规矩背后,必然有其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这天,徐来在枢密院里啥都没做,只盯着保甲法的民兵操练方案思考。
直至快要下班的时候,徐来总算彻底理清思路——
王安石就一个目的:搞钱!
徐来一言不发离开皇城,在护卫的簇拥下回家。他脑子里想着青苗法、免役法等等,以及变法过程中的离谱事件。
他豁然开朗,一下子全都明白。
王安石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富国强兵。在财政窘迫的时候,富国强兵这四个字,跟老百姓没有什么关系。
徐来甚至猜测,王安石的中期目标,是想要把西夏给灭掉。如此就能省出无数军费,以减轻对百姓的剥削,改掉新法的扰民内容。
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拗相公的拗,是因为他的目标过于明确和坚定。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可以牺牲所有人的利益,包括王安石自己的利益。
王安石不在乎众叛亲离。
但徐来不认可这种做法,因为得不偿失。
就在抵达家门的时候,徐来对随从们说:“改道。去宰相王相公家!”
他想跟王安石推心置腹地当面谈谈。
? 0266【徐来的第一次小改革】
王安石正在家里吃饭。
除了他本人,还有妻子吴琼。以及长子王雱、长媳萧氏。另有次子王旁、次媳庞氏。以及王安石的两个女儿、两个孙子。
大女儿已许配给枢密副使吴充之子,但因他们政见不和,迟迟没有履行婚约。得等到王安石罢相,这对小年轻才能结婚。
小女儿暂时没有定亲,如果不出现蝴蝶效应,会嫁给蔡京的弟弟蔡卞。
若王安石嫁媳的故事为真,那也跟长子王雱无关。得精神病是次子王旁,因为改嫁之人乃庞氏。
王安石吃饭时也在思考,只夹眼前那盘菜。
其妻吴琼偶尔挪动一下,把其他菜换到丈夫面前。
“相公,徐枢副求见!”
家仆急奔到饭厅门口。
王安石本就在想事情,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家仆重复说:“徐枢副求见。”
王安石吩咐道:“请他进来。”又对妻子说,“加一副碗筷,你们随我去迎接。”
王雱跟着父亲出去,好奇问道:“他来作甚?”
“不知,”王安石摇头,“既然有客人登门,那就不能失了礼数。”
徐来把那二十个护卫打发回家,只留陈小乙一起进王安石的宅子。
他穿过廊房走到内院门口,见王安石已带着家人在等候,于是作揖道:“冒昧来访,还望王相公海涵!”
王安石微笑回礼:“仓促之下准备不周,家中只有粗茶淡饭。”
“客气了。”徐来说道。
王安石的家眷,也陆续跟徐来见礼。
“里面请。”
“王相公先请。”
众人来到饭厅落座家仆专门温了一壶酒,厨娘也忙着再炒两道菜。
徐来不把自己当外人,拿起筷子就吃,随口说道:“保兵之事,我已知王相公深意。”
“真知?”王安石试探道。
徐来说道:“省钱而已。但不可能一直如此,否则迟早民怨沸腾。王相公欲灭西夏乎?西夏不灭,朝廷永远缺钱。”
王安石放下筷子,认真打量徐来。
今年春天,司马光给王安石写了三千多字的长信。
王安石给司马光的回信仅三百多字。他不想过多解释,因为他对司马光太了解了,对方根本不可能赞同他的做法。
王安石在回信当中,真正表明心意的只有一句话。
他引用盘庚迁都的典故,说抱怨者不止士大夫,还有其治下的那些百姓。但不管再多人抱怨,盘庚也不退缩和后悔。因为盘庚迁都是出于“公义”,当时的士大夫和百姓不理解而已。
王安石问道:“徐枢副不是说过,十年之内能灭夏吗?”
徐来反问:“如果失败呢?”
“再想别的法子,”王安石说道,“我不是在赌国运,也非纯粹为了理财。有些变法内容,是必须去做的,过程稍有反复不足为虑。”
徐来说道:“王相公似乎忘了人心。孔夫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人心若失,难以挽回。再这样下去,就真有党争了。”
王安石说道:“若不如此,不足以富国强兵。”
唉,这个拗相公。
徐来也没想过能说服王安石,他只是来确认一下而已。
现在已经确认了。
徐来放下筷子,起身拱手道:“王相公想要灭夏,边事最好交给我来做。以西夏现在的局面,若陕西足兵足粮,三五年或许就能覆灭之!”
说完,徐来又与其家人道别,转身阔步走出饭厅。
王安石没有相送,坐在饭桌前一言不发。
吴琼连忙代丈夫送客,一直把徐来送到前院。
王雱问道:“大人,他是来示威的?”
王安石摇头:“他是来谈判的,刚才已经谈完了。我干涉边事过多,他就会阻挠新法。我若在边事上配合,他就乐见我变法充足粮草。他想跟我一起灭夏。”
“合作?”王雱问道。
王安石说道:“我有我的想法,他有他的主见,我跟他不可能真正合作。但在某些时候,我们可以有默契。”
……
徐来在入夜时分,登门拜访王安石的消息,几天时间就传遍开封官场。
不管哪个派系的官员,全都在猜测他们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