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78节

  监察御史刘挚上疏弹劾他们。

  弹劾理由:一是王安石在非休假日私第见客;二是徐来在都堂之外拜谒宰相。

  对于这份弹劾奏疏,皇帝的处理结果如下:王安石和徐来,各被罚铜二十斤。刘挚被贬出京城。

  赵顼本人其实非常好奇,某日忍不住问王安石:“你们当晚说了什么?”

  王安石选择性说真话:“臣请徐枢副用餐,谈变法之事。他吃了两口菜,喝了一盏酒,然后离席而去。前后不到十句话。”

  赵顼听完还以为两人吵架了。而且吵架的原因,是在内州训练保兵之事。

  ……

  徐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每天研究大宋军事资料,处理公务的同时继续熟悉人事。

  接下来半个多月,只有一件事比较重要。

  广西经略使萧注奏报:交趾将领刘纪,领兵二百越界,出现在广西边境的顺安州(广西蛮族地盘)。似乎是想逼迫当地蛮部归顺交趾。

  徐来的建议是,让萧注自行酌情处理。交趾若再敢来犯,可越界追杀交趾兵。但必须控制战事规模,朝廷不会跟交趾大战,闯了祸萧注要承担后果。

  文彦博坚决反对,严禁萧注越界追敌。他认为,恩威并施安抚蛮部,防止那些蛮部投靠交趾即可。

  赵顼综合徐来和文彦博的意见,让萧注酌情处理,以安抚蛮部为主。但朝廷不提是否可以越界杀敌。

  下雪之前,王存前来汇报:“徐枢副,京兵不足。在下认为需要改革。”

  说这话的时候,王存观察徐来的表情。

  徐来在熟悉枢密院属官的同时,这些属官也在趁机熟悉他。

  王存感觉徐来是敢于做事之人,于是今天借着汇报工作来试探。

  “京城的禁军、厢军一大堆,怎么可能还缺兵?”徐来问道。

  王存说道:“京兵当中,只东西八作壮役最好使,所以给他们的口粮军饷也最高。其余京兵,皆不堪用。”

  所谓京城缺兵,并不是说缺人守城,而是要做各种各样的杂役。

  现在只有东西八作的工程兵还能使唤,其余部队全他妈是兵油子。

  让那些兵油子干活,转眼就跑得没影,事后还不好处罚,因为全是“京爷”。都不说什么军法处置,你若敢把他们扔进监狱,他全家老弱妇孺就跑来一哭二闹三上吊。

  徐来问道:“每年缺额多少?”

  王存回答说:“每年缺额七千左右。都是从周边路分招外兵进京,其中以江淮厢军为主。这些外兵长途跋涉,来到京城还要干重活,水土不服生病者很多。到了冬天,还要放他们回家。如果被克扣口粮,一路上冻死病死无数。”

  “每年都这样?”徐来又问。

  王存点头道:“每年都有大量江淮兵,死在冬天回家的路上。”

  徐来问道:“你打算怎么改?”

  王存说出自己的想法:“从外地招募士卒入京服役,不但会害死许多人,而且征调和放归时,还要额外给予行路口粮。可改为就近招募开封府各县、京东、京西的厢军。同时还能招募发配京城服役的轻罪犯。”

  徐来听完,当即就明白啥情况。

  放着本地或附近厢军不招,非要从江淮招厢军入京服役,这种扯犊子的屁事儿还一直不改。原因是啥?

  最初起源于轮戍制度,渐渐把轮戍部队当成杂役使唤,甚至还要负责修缮城墙什么的。这些兵都是要干实事的,王安石改革不可能裁掉,其轮戍额度也要保留。

  从江淮招募士兵进京,来回路上都要发给行路口粮,这些粮食多半是某些人的黑色收入。徐来就算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是被担任武官的勋贵后代给克扣了。

  为了克扣钱粮,每年害死大量江淮兵!

  改革方法其实很简单,智商正常的人都能想出来。但肯定会得罪那些开国勋贵的子孙。

  徐来说道:“你给我一套完整的改革章程,我来负责签押并呈报给陛下。”

  “是!”

  王存拱手离去。

  王存已经快五十岁了,一直在干得罪人的事情。

  他做县令的时候,出手惩治草菅人命的豪强。豪强的家属买通州吏,又通过州吏向官员行贿。那些人悄悄修改卷宗,逼迫证人改口供。

  王存反而因“错判命案”而被罢官!

  他以前跟王安石私交甚笃,却不愿攀附王安石。他经常批评变法内容,却也经常维护变法,现在被搞得里外不是人。

  徐来的文章和做派,让王存看到了希望。

  所以他今天主动来试探,想看看徐来到底会怎么做。

  徐来的表现,让王存非常满意。他决定以后跟着徐来做事,但并非简单的投靠或依附。

  如果徐来哪天变了,不能再秉公执政,王存也会跟徐来闹翻。

  当日下午,王存就献上改革方案,显然他早就准备好了。

  徐来自己签押以后,派人送去找吴充签字。

  吴充没签字派人呈报给文彦博。

  文彦博的批示:现行之法,并无不妥。

  负责承办的文吏,按流程把公文递给副都承旨李绶。

  李绶的老婆是宗室女,他不想得罪那些勋贵,于是又转递给都承旨李评。

  李评是向皇后的表哥,自己就是皇亲国戚,当然不愿意掺和此事。他甚至清楚具体是谁克扣了钱粮!

  公文最后落到曾孝宽手里。

  徐来是可以直接递给皇帝的,但他非要按办公流程来走。纯粹是想看看这些官员的反应。

  现在看到了。

  一个非常简单的改革方案,转了一大圈都没人愿意掺和。

  拿到文件的曾孝宽,看着只有徐来的签押,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就走流程递交给皇帝定夺。

  曾孝宽是前宰相曾公亮的儿子,他当然不怕得罪什么勋贵后代,但他也没法直接插手此事。想要改革方案让皇帝看到,至少得有一个枢密副使签字才行。

  赵顼拿到改革方案,立即召见徐来,好奇问道:“只这么简单吗?为何以前不改,每年坐视许多江淮士兵死亡?”

  徐来回答说:“省钱又省命的事情,以前不改自然是有人不愿省钱。江淮士卒不管死多少,都不如他们趁机捞钱重要。”

  赵顼立即就听明白了,带着怒火说:“就按这个法子改。谁有异议,朕亲自说服他!”

  徐来躬身告退,离开文德殿。

  他现在做成一件事,可以保住许多士兵的性命!

  得罪勋贵而已,怕个毛线啊。

  当然,这也是借了王安石变法之利。

  换作以前,曾孝宽、李评、李绶的职务,统统都是由那些武官担任。而王存的职务,是王安石新设的,专门用来监督、纠正枢密院的错误。

  如果王安石不搞官职改革,徐来想插手此事得废不少功夫。甚至他想发现这个问题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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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67【只能捏王安石这个软柿子】

  这个小小的改动,才刚拉开序幕而已。

  徐来从文德殿回到枢密院,立即叫来王存问话:“就算不用江淮兵,改为就近招募京畿、京东、京西兵。这些人也得给粮饷,你觉得他们能领到多少?”

  “不超过五成,”王存说道,“五成是最好的结果,多数只能领到三四成而已。不止行粮只能领三四成,他们在京的日常粮饷也是如此。不止是外地进京的役兵,就连皇城侍卫都领不足粮饷。”

  这绝非简单的克扣问题,还有国家财政窘迫的原因!

  不管是文武官员的工资,还是在京士卒的粮饷,皆由三司拨发给粮料院。

  就拿士兵的粮饷来说,马步军专勾司负责审计监督,马步军粮料院负责发给票券(生券、熟券、口券等等)。

  士兵再拿着票券前往指定仓库领取钱粮。发放时,还有监官负责监督。朝廷还经常派太监或使臣巡察。克扣钱粮是死罪。

  粮饷的制定、统计、调拨、审计、监督、发放、巡察,通通分派给不同的部门负责。

  整个过程,完美无缺,似乎可以杜绝克扣现象。

  呵呵。

  去年八月,皇帝亲自批示:诸军月给无得减克违者至死。

  为啥皇帝下诏再次强调,克扣军粮最高可判死罪?

  因为“在京诸班直并诸军所请月粮,例皆斗数不足”。甚至连皇城侍卫的粮饷都被克扣!

  仓库在发给士兵粮饷时“例有亏减”。

  这已经形成惯例了,现场监督官员也见怪不怪。一般在仓库发放环节,会直接克扣三到四成。

  两年前,王安石推广已经局部存在的“坐仓法”。

  即士兵领到粮食以后,都他妈没出仓场呢,就必须按照所领粮食比例,低价卖回给官府一部分。

  “坐仓法”的出发点,是士兵随身带太多粮食不方便。如果把多余粮食换成钱,对官府和士兵都有好处。

  但实际上,士兵自己都不够吃。卖给官府还只能贱卖,把粮食换成钱以后,还得重新高价买粮。

  武官们又是如何贪墨呢?

  虚报、瞒报、冒领!

  种种因素相叠加,士兵实际拿到的粮饷,绝对不可能超过五成。甚至经常连四成都不足,能有两三成就不错了。

  这样是不是就能理解,京城那些“兵油子”为啥不干活?

  干你妈的活呢,京城物价那么高,老子还要去打工赚钱养家。真靠朝廷给那两三成粮饷过日子,老子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这样是不是就能理解,文武官员为啥不敢处罚京城“兵油子”?

  若真敢下重手处罚,等于断绝无数禁军、厢军及其全家的生路!

  京城的禁军和厢军,再怎么淘汰老弱、整顿军纪、严格操练,都不可能提高多少战斗力。只要他们还在京城,只要他们领不足粮饷,就永远是那副鬼样子。

  因为他们的心思,全都用在如何打工赚钱上。赚不到钱,家人就没有活路。

  禁军在被外派到地方之后,尤其是派去经常打仗的边州,他们能领到的粮饷反而更多。不过这种粮饷增多,是以降低战斗力为代价。

  脑子正常的武将,会留下一部分战兵,其余士兵则用来赚钱。都不说让士兵干重活,甚至还有专门的“刺绣兵”。

  你没听错,就是那个刺绣。

  让士兵做刺绣活赚钱!

  一支戍守边地的禁军部队,有三成到五成士兵,是用来干活赚钱的。

  所以当十万大军崩溃,西夏感觉俘虏太多不好处置,只挑选有特殊技能的士兵带走时,那场面简直精彩纷呈。

  士兵们为了活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吹拉弹唱样样都会,都是他们平时赚钱的本事。

  所以此前的那份公文,文彦博才批示“现行之法,并无不妥”。

  文彦博并非害怕得罪勋贵,而是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就算换成在京畿、京东、京西调兵,同样是会被克扣粮饷的。顶多更适应京城气候,病死或冻死的没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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