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王安石一起离京的,是太学生第一名。
正儿八经的新科状元,如今还在经义局做事,这辈子估计也就那样了。
徐禧建议道:“你还是去见见官家吧。是死是活且给个说法。若要裁撤经义局,就请早点动手,一直拖着算什么事?”
“我这便入宫。”王雱说走就走。
王雱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负责给皇帝做顾问和讲经。就算王安石被罢相,王雱也比较容易见到皇帝。
“陛下,天章阁待制王雱求见。”
“他的病好了?”
“看样子已经痊愈。”
“带他进来吧。把徐来也请过来。”
王安石这块牌子,是绝对不能倒的。
因此也不能过于苛待王雱,所以皇帝和徐来迟迟没动经义局。
否定王安石,就是否定新法,就是在否定皇帝。但新法又出了问题,那么该咋办呢?
皇帝是好皇帝,宰相是好宰相。
祸根全在奸臣吕惠卿身上!
变法搞得天下大乱,必须找一个人出来背锅。而吕惠卿就是那个背锅的,所以不论如何都应该彻查。
就是因为想明白这个道理,才有那么多官员弹劾吕惠卿。
新党旧党都等着呢。
新党认为,必须有一个背锅的,这件事情才能真正翻篇。
旧党认为,必须给出一个交代,才能真正安抚官民之心。
除了吕惠卿的核心党羽,其他所有官员都盼着吕惠卿彻底完蛋!包括吕惠卿稍微疏远的党羽,都在盼着这件事情早点结束。
“雱,拜见陛下!”王雱端正作揖。
赵顼热情微笑道:“快入座。卿大病初愈,须得注意身体。”
王雱连忙感谢皇帝关心,小心翼翼坐在旁边。
赵顼跟他拉家常,询问他的具体病情,又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王雱实在忍不住,主动问道:“陛下,经义局是否要裁撤?《三经新义》已编好两部,是否还要刊印天下?”
赵顼说道:“此事还须再议。”
皇帝还没想好该怎么办,也没有主动找徐来商量。
两人正说着话,徐来奉命求见。
进入殿中,徐来先拜见皇帝,又向王雱拱手致意。
王雱起身回礼,脸色不是很好看。
赵顼直接问徐来:“经义局是个什么章程?”
徐来回答说:“经义局是王相公的心血,不能贸然裁撤。儒经的注疏,有些地方确实有待商榷。可选一些馆阁鸿儒,以及国子监教授,兼职在经义局编修儒经之注疏。”
啥意思?
徐来也想修改儒经注疏,并作为官方科举教材。所以徐来不打算裁撤经义局,但接下来必须按他的想法来编!
至于王雱及其同僚,统统从经义局滚蛋。
这话听到王雱耳朵里更郁闷,直接裁撤经义局他还能接受,被徐来鸠占鹊巢可太恶心了。
徐来继续说道:“王待制学问精深,可去编修史书、文学。”
这是给王雱一个台阶下,继续做编修书籍的清贵官员,只是不可以再留于经义局。
王雱不愿留在京城受气,当即说道:“陛下,臣请外放。”
赵顼当即同意:“去地方历练一番也好。”
王雱又说:“经义局徐禧、余中,皆饱学之士……”
赵顼这就不高兴了王雱居然还想举荐属下。赵顼直接打断:“朝廷自有用人法度。”
徐来说道:“徐禧没有进士出身,以布衣入经义局。听说他学问深厚,可为州学教授。余中是去年的进士,可为知县。”
“你……”王雱很想骂人,但皇帝就在眼前,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经义局的最高领导以前是王安石,实际编撰工作其实是徐禧负责。这样一个人才,居然被徐来扔去做州学教授。
余中是王安石弄出的状元,居然被外放去做知县。
全在打王安石的脸!
然而,站在徐来的角度,他不可能重用这两人。
因为在大众的印象中,徐禧纯属幸进之辈,余中更是在殿试上写文章阿谀奉承。
这两人又没啥统战价值,为啥非要惯着呢?
尤其是徐禧,就算徐来不熟知历史,也知道这家伙干了什么事儿。
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白身,只在经义局编了几年书,就被派去西北领兵打仗。
一战祸害十万军民!
王雱憋了一肚子火,就此躬身告退,回家收拾行李等着外放。
等他走后,赵顼才问:“徐先生对科举和三舍法,究竟是何打算?”
徐来说道:“三舍法可以保留,但不能再直授进士。再优秀的太学生,顶多也只能免解试。一旦太学生可以直授进士,必然生出无数弊端,且无法真正为国选才。连续三年的太学第一名,陛下都亲自召见过,应该清楚他们是什么水平。皆阿谀攀附之辈也!”
“是不怎样。”赵顼都看不起那些“太学状元”。
徐来继续说道:“此前变法,既然已设各路学官,索性推广到全国各路。每路设一个提学使,由该路的提刑副使兼任。他们负责举人考试。”
赵顼惊问道:“知府知州不再负责解试?”
徐来说道:“州府主官负责解送举人,太容易徇私舞弊。知州或者知府碍于情面,甚至还会分一些解额,给自己同僚随意分配。”
赵顼又问:“如果解试由提刑副使主持,对考生而言就不太方便了。”
徐来开始阐述明清的科举系统:
“先设县试,由知县或县令主持。考试通过者,称为‘童生’。这样一来,大多数考生,只须在本县考试,甚至都不用前往州府。”
“再设州试,由知州或知府主持,只有童生可以参加。考试通过者,称为‘生员’。这些人,只须在本州、本府考试。”
“再设乡试,由兼任提学使的提刑副使主持。考场设在路治,通过者便是‘举人’。”
“童生终身有效一次考过,不用再考。”
“生员可保留九年,过期则需要重考。”
“举人可保留六年,过期也需要重考。”
“废除特奏名。已经拥有特奏名资格的士子,直接给他们举人身份,允许再参加六年礼部试。如果还考不上,就需要重新考举人。”
“不管是童生、生员、举人,都要制定严格名额,通通按照考试成绩确认。任何人不得徇私,更不准官员随意给谁解额。”
“接下来就是分榜取士。将天下各路,分为南北中三榜。礼部试收卷时,也分榜收阅试卷。”
“每榜定下进士数额。要保证偏远路分,或教育不兴的路分,每次也有足够进士。像河北两路那么大,每次只有一两个进士,甚至一个进士都没有。这太不合理了,且不利于朝廷统治!”
徐来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明代科举的翻版。
但跟明代科举也有很大不同。
第一,生员(秀才)和举人并非终身制。生员为九年有效期限,举人为六年有效期限。过期就得重考。
第二,生员(秀才)和举人没有任何经济优待。就算谁被免征徭役,也并非什么法律规定,而是地方官吏给他们面子。
第三,科举文章没有那么死板,考生可以自由发挥。就算徐来颁布官方教材,也允许考生自由发挥。明清的八股文可太恐怖了,不但格式要求苛刻,还只能“代圣人言”,不允许有自己的独特思想。
赵顼仔细思考徐来这番话,还提笔写下大致规则流程。
他发现县试、州试、乡试、礼部分榜取士,这四级科举考试系统,比现在的“解试—礼部试”两级系统更稳固可靠得多。
地方官不能再随意做主,科举大权由中央严格监管。而且进士的地域分布,也会变得相对“平均”。
这套科举方案,放在以前很难通过。
现在则无所谓,就算朝堂吵翻天,皇帝和宰相也能强行通过。这得多亏王安石在前面冲破障碍。
徐来又说:“王相公此前改革京城算学,弄出一个吏员学校挂在国子监。臣以为,吏员学校可以推广到全国。京城的挂在国子监地方的挂在州学、府学。有县学的地方,县城也可设此学校。”
“吏员学校最好是并入太学、州学,士子也能选修相应课程。而从中央到地方的正额吏员(有工资那种),必须先读书并且通过考试。”
正额吏员数量较少,且必须在吏部注册。级别越高的衙门,正额吏员也就越多。
徐来没想过要让所有吏员都考试上岗,因为那不现实。大多数吏员,连正经工资都没有,你让他们先读书考试?
但正额吏员既然在吏部有名册,那就必须通过考试上岗。额外吏员(没有固定工资)如果升正额吏员,也必须通过考试。
此外,新科进士在正式上岗之前,还要增加观政(实习)环节。即分配到京城各单位实习三个月——不会对进士们影响太大。尤其是末榜进士,按照现在的规定,他们必须待阙一整年。
实习之后,还要铨试。
铨试已经有了,但不太正规,今后要加强监考。新科进士们,可自由选择铨试项目。譬如想外放司理参军的,就自己选择司法考试。
铨试的项目和成绩,会影响新科进士的外放官职。
徐来退出大殿,回到中书省办公。
赵顼则盯着纸上的考试系统思考,越想越觉得这套科举制度非常完备。相比起来,此前的大宋科举制度,实在太过随性且儿戏了。
赵顼恨不得立即进行科举改革。
但徐来认为先别急,等灾情稳定以后再说。
? 0333【欧阳修的谥号】
常秩阔步走向中书省,半路遇到自己的属下李清臣。
二人相顾不言,一前一后而行,不愿结伴并肩。
因为常秩这几年跟欧阳修闹翻了,而李清臣又是欧阳修的门生。
他们今日前往中书省,是因为欧阳修的谥号,争执至今也没有定下来。
“常秩(李清臣)拜见徐相公!”
“两位请坐。”
徐来没时间跟他们绕直奔主题道:“欧阳相公驾鹤已数月,太常礼院久不能议定其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刚刚坐下的李清臣,又连忙站起说:“自唐韩愈、李翱、权德舆、孙逖以来,到本朝杨亿,皆以‘文’为谥。太师(欧阳修)当谥‘文’也。”
欧阳修的荣誉头衔是“太子太师”,所以李清臣尊称其为“太师”。
李清臣举例的韩愈、杨亿等人,都属于唐宋文学运动领袖,所以谥号都是“文”。而欧阳修是古文运动的集大成者,因此李清臣建议给欧阳修单谥“文”字。
常秩也站起来:“治平末年,欧阳相公有定策之功,应该再加一个‘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