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秩认为单谥“文”太高了,但又不方便直说。所以他另外找个理由:宋英宗死的时候,欧阳修力保赵顼顺利继位,应该加“忠”字体现其功劳。
此时的文臣谥号,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约定俗成的排序是:文>文正>文忠。
欧阳修单谥“文”字,确实评价过高,可李清臣的理由非常充足:
韩愈、李翱、权德舆、孙逖、杨亿这五人,生前都领导过文学改革运动,死后都单以“文”为谥号。而欧阳修也搞古文运动,并且还是集大成者,所以也应该以“文”为谥。
现在难题摆到了徐来面前。
这不是单纯的谥号问题,还掺杂着新旧两党的矛盾。
李清臣不但是欧阳修的门生,而且还是韩琦的侄女婿。他代表的是保守派。
常秩是欧阳修的老朋友,隐居二三十年,被欧阳修等人多次举荐都不愿做官,最终却被王安石邀请出山。
虽然常秩因为反对一些变法乱象,被王安石扔去管理太常礼院和国子监,早就已经脱离变法派的核心。但他依旧是变法派,代表着变法派的利益。
徐来现在要么从“文”和“文忠”选一个,要么就折中意见给欧阳修“文正”之谥。
“两位读过《铎声》吗?”徐来问道。
嗯?
常秩和李清臣都是一怔,咋从谥号给拐到杂志了?
李清臣连忙说:“《铎声》之文章在下每期必读。”
常秩也说:“必反复读而思之。”
徐来又问:“我坐镇邠州伐夏期间,没有精力兼顾《铎声》。在这一年之内,我的那几个学生,就把我以前《论语刍议》、《孟子刍议》,摘取整理成文章刊载于《铎声》。两位对我的新解如何看待?”
李清臣说道:“徐相公发前人之所未发,博古通今。在下佩服之至!”
常秩说道:“某些内容,还有待商榷。”
徐来问道:“有待商榷的地方,大概有多少?”
常秩也不知有多少,估摸着回答:“约有一半吧。”
“我明白了,两位请回。”徐来说道。
常秩和李清臣稀里糊涂离开。
徐来则提笔给皇帝写奏疏。他先讲述太常礼院官员对谥号的争论,又说自己倾向于给欧阳修单谥“文”字。理由很简单,直接引用李清臣的理由。
接着,徐来又举荐常秩“同判经义局”,举荐李清臣“权判经义局”。
同时还举荐晏几道、郑侠为太学老师,并在经义局兼职编书。
以前为王安石编撰《诗新义》的陆佃、沈季长,继续留在经义局做兼职,负责《诗经》的重新诠释工作。
最后,徐来又请把已经停刊的《铎声》,挂靠到国子监名下作为官方杂志。并将《铎声》改为《钟声》,编辑由国子监、经义局官员兼任。
【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论语》。】
天下无道久矣,上天以孔子为铎警醒世人。
徐来把自己的杂志取名《铎声》,虽然创刊号文章写得非常谦虚,实际上却是以孔子自居。而且还暗讽“天下无道久矣”!
以前有不少变法派,逮着这个弹劾徐来,说徐来的杂志名称诋毁新法。但徐来死不承认,皇帝也不追究,此事不了了之。
现在换了宰相,新法也要改革,所以“天下有道了”,杂志名称不能再叫《铎声》。
徐来也没那个精力去管,干脆把杂志转换为官方刊物,由经义局和国子监官员兼任编辑。《铎声》也改为《钟声》,取洪钟大吕之意。
……
赵顼看完徐来的奏疏,顺手递给蔡承禧:“蔡先生以为如何?”
蔡承禧是嘉佑二年进士,并且父子同时考中进士。
王安石罢相以前,赵顼看到了蔡承禧的奏疏。那份奏疏,主要讨论王安石用人立法的弊端,蔡承禧也因此做了监察御史。
两天前赵顼又提拔蔡承禧做待制,拉到自己身边担任政治顾问。
“欧阳相公当谥‘文’。”蔡承禧当然支持,因为他们父子俩,都是欧阳修的门生。
赵顼说道:“但给这个谥号,就盖过了范仲淹。”
蔡承禧说道:“此谥因古文运动而得,与其他的功绩无关。”
见皇帝还在犹豫,蔡承禧干脆捅破窗户纸:“陛下,徐相公此举,是在安抚一些旧臣。旧臣也分为好几派,如今奉诏回京担任要职的,其实是当初的台谏一脉。而宰辅一脉,则亟需安抚。”
赵顼恍然大悟。
蔡承禧继续说道:“安抚了变法前的宰辅一脉,徐相公又担心变法派会多想。所以又让常秩执掌经义局。但经义局完全交给常秩也不放心,所以再让李清臣做常秩的副手。”
赵顼这才完全理解徐来的用意,不禁感慨道:“他这个宰相,做得如履薄冰啊。各方的想法,他都得顾及。”
蔡承禧当然也有私心,他身为欧阳修的门生,正在积极向徐来靠拢。
吕惠卿的兄弟吕升卿,醉酒之后咒骂徐来,就是蔡承禧收到消息将其弹劾罢官的。
徐来建议欧阳修单谥“文”字,团结的就是蔡承禧这一拨人。或者说,是在团结嘉祐二年龙虎榜的许多牛人!
赵顼又问:“罗恺此人如何?”
蔡承禧回答说:“老成持重。”
罗恺是嘉祐二年的探花,也是在徐来中状元以前,北宋考得最好的广东士子。
徐来做了宰相,怎么可能不提拔乡党?
他直接举荐罗恺做知制诰,负责草拟诏书。
但赵顼对罗恺的印象很差。
赵顼刚登基那会儿,京畿地区一塌糊涂。负责提举开封府诸县镇事的罗恺,面对皇帝的问询却一问三不知。
徐来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赵顼说道:“既然老成持重,那就让他做知制诰吧。”
蔡承禧心中窃喜。
罗恺做了知制诰,他们嘉祐二年的进士,就此又壮大了一份力量。
徐来用人虽有私心,但也不会因为是同乡就乱提拔。
首先,罗恺的资历足够。
其次,罗恺的人品不错。
既然能力不足,那就别做需要管事儿的职位,老老实实在学士院写圣旨即可。
为啥说罗恺的人品不错?
王安石变法期间,罗恺的职务是判登闻鼓院。老百姓敲登闻鼓,老百姓来京城喊冤,都是由罗恺负责。
当时铺天盖地的申冤信,罗恺全部上报,希望朝廷能处理,却没有丝毫下文。他不愿依附王安石,又无颜面对申冤百姓,只能自请外放做地方官。
……
“恭喜叔原兄!”陈君龙登门道喜。
晏几道哈哈一笑:“以后再找我喝酒,我可没那么多空闲了。”
晏几道的本官阶没有提升,但一下子获得三个差遣:国子直讲、经义局编修、《钟声》编辑。
他对这些差遣非常满意,认为刚好可以发挥自己的才华。
郑侠的新差遣,跟晏几道一模一样。
两人正在重读《铎声》,认真领会徐来的文章精神,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休沐日这天,他们几人喝酒庆祝,司马光也应邀前往徐来家里。
宰相和御史中丞天然敌对,私下一起吃饭并不多见。
但司马光还是答应了邀请,他想跟徐来当面深入交流一下。
为了防止落人口实,司马光空着手来的,什么礼物都没带。而且不坐车、不骑马,大摇大摆走到徐来家,以示自己此行光明正大。
徐来亲自出门迎接,直接把司马光请到书房。
“请君一观。”徐来把科举改革方案递给司马光。
司马光不知这是什么玩意儿,稀里糊涂接到手里。等他看了正文内容,表情立即变得严肃起来,一言不发仔细阅读完毕。
通读一遍,司马光又重读细节,并认真思考可行性。
良久,司马光才问道:“何时施行?”
徐来说道:“暂时不公布。这套科举新法,除了你我之外,目前只有官家知晓。”
司马光说:“我来说服台谏官员,尽量帮你省去一些麻烦。”
司马光可太支持科举改革了。
尤其是分榜取士他早在英宗时期,就有过类似的上疏。
只要符合其政治理念,司马光也可以是变法派。
? 0334【在宋代搞银行可以吗?】
由于可能涉及政事,徐来单独跟司马光吃饭,并没有把妻儿也一起叫上。
两人在花园凉亭里对饮,几道下酒菜摆在石桌上。
闲聊几句旧事,司马光问道:“我弹劾程昉的奏疏,中书省看到了吗?”
“没有付外。”徐来回答。
大臣的奏疏,被皇帝扣下来就是“留中”,发给外廷处理就是“付外”。
司马光说道:“程昉必须罢职,否则河北永无宁日。”
“此人做事,确实不可取。”徐来说得比较模糊。
但司马光能听明白,在搞倒程昉这件事上,徐来是愿意配合的。
司马光这次回京,除了吕惠卿之外,最想干掉的就是程昉。
当初搞黄河东流工程,司马光坚持要东流八分再堵北流。结果皇帝派张茂则去调查,谎报说东流水量已达八分。
这种时候皇帝其实还有疑虑。结果主持工程的程昉,张口说瞎话欺骗皇帝。最终导致黄河决堤,不知淹死了多少百姓,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司马光变得心灰意冷,隔三差五写信闹辞职。
程昉捅了这么大篓子,至今还在河北主持水利,而且其官职越升越高。因为他是皇帝最宠信的太监之一。
程昉搞水利工程,经常一拍脑袋就开干。
他主持疏浚共城河,把百姓的水力磨坊拆了。折腾好几个月,也不见啥效果,草草收尾拍屁股走人。被拆的水力磨坊也不补偿。
他主持漳河工程,强行征发九万民夫。临近开工了,才发现物料都没准备好。于是九万民夫在那傻等着,官府紧急征调工程物料,导致官方和民夫都虚耗无数。
物料到位以后,由于耽误太多时间,程昉为了追赶工期,又下令夜间不得停工。不知累死病死多少民夫。
而且毫无秩序可言导致距离施工点很远的地方,庄稼和桑树都被服役民夫给毁坏。坟墓因为施工被随意挖开,都不说赔偿的事情,甚至不提醒老百姓迁坟。
一个地方已经有工程,当地民夫和厢军都被征调。程昉居然另开新工程,跨州征调厢军来服役,而且不经规划一味瞎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