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57【科举改革】
正月十六日。
昨晚才跟皇帝一起观灯的韩维，一大清早就被妻子给叫醒。
“今日假期不办公。”韩维迷迷糊糊说。
妻子催促道：“快起来，让你去贡院！”
“啊？”
韩维瞬间惊醒坐起，宿醉残存的酒意全部消失。
别说吃早饭了，他甚至顾不得洗漱，找来换洗衣服和被褥就往外走。贡院有供他洗漱的地方，若是出门慢了有可能被弹劾。
韩维急匆匆走出家门，刑部官吏已拥马等候一阵。
“久等了。”韩维连忙作揖。
对方回礼道：“请上马。”
礼部试在正式锁院前，除了少数顶级大臣之外，余者皆不知今年的考官到底是谁。
而考官们接到命令，须立即前往贡院报道，且全程由刑部官吏监督护送——以前是由审刑院护送，王安石把审刑院并入了刑部。
韩维一路乘马速行，很快来到开宝寺。
此时的大宋，全国找不出一座专门的贡院。从地方到中央，各级科举都是借用庙观做考场。
开宝寺的侧门、后门，全都已经封闭。大门口站着皇城司兵卒，韩维进去还要验明身份并登记，考试结束以前不准再出来。
锁院时间大概40天，甚至有可能更长。
譬如嘉祐二年科举做了一系列改革，几位主考官讨论考题就旷日持久。每次讨论结束，他们自己还无法做主，须等皇帝挑日子来视察指导。
当时足足锁院两个月，欧阳修、王珪、梅尧臣三位考官闲得无聊，只能在贡院以诗歌相和打发时间。一口气写了173首诗！
韩维进去等了一阵，考官们陆陆续续抵达。
知贡举：韩维
同知贡举：章惇、杨绘。
挑这三位主考官，皇帝和宰相费了一番心思。
韩维和章惇都有翰林学士头衔。前者代表宰相，后者代表变法派。
杨绘则来自御史台。既是代表保守派主持考试，也是按规矩必须有一个言官。
为了让韩维做主考官，徐来把他的泉府院职务都撸了，让沈括全面主持泉府院的工作。
此外，还有一些来自学士院、舍人院、御史台的官员。他们全程协助三位主考官。
……
锁院第一天，没有正式开工。
大家先住下来，吃吃喝喝交流意见。
次日，三位主考官聚集，开始讨论如何出题。
其余官员则等着收领试纸、安排举人座位图之类事务。
锁院期间，皇帝一般不会来，宰相则是不能来。
身为知贡举，韩维率先说道：“此次礼部试，出题应当跟变法与赈灾有关。”
杨绘补充说：“还要有仁政。”
这是在表示王安石变法“不仁”，就算以后还要继续变法，也不能脱离“仁政”基调。
章惇立即委婉怼回去：“还要有义与利。”
这是在讽刺杨绘的“仁”是小仁小义，变法应该着眼于大仁大义。想要实现大仁大义，就不能耻于言利。
新旧两派，又开始吵了。
韩维说道：“徐相在《陈时政疏》里总结了八个字：以民为本、实事求是。我们这次出题，也应该围绕着这八个字来。这八个字，其实也包含两位所说的仁、义、利。是否如此？”
章惇点头：“然也。”
“以民为本、实事求是便是仁政。”杨绘也同意这八个字。
今年礼部试的基调，就此迅速议定。
围绕“以民为本、实事求是”八个字展开！
这就是为啥必须让自己人担任主考的原因。韩维如果不在场，多半没人提这八个字。
紧接着，韩维、章惇、杨绘开始分工。
他们各自叫来其他考官协助自己制定各类经义题目。
数日之后，等经义题全部出完，又拿来汇总讨论、查漏补缺。继而讨论史论题和时务策该怎么出。
最终，史论题为“桑弘羊与盐铁之辩”，时务策则紧扣去年的赈灾议题。
……
严格来讲，明年才是科举年份。
这一届属于恩科，只招200个进士——王安石改革以后，进士名额为350人以上。
徐来怂恿皇帝开恩科，是为了接下来的科举改革铺路。
他要通过一届恩科来堵开封或寄居开封之士子的嘴。因为科举改革之后，开封进士数量将大幅减少。
我现在开一届恩科，多给你们一次科举机会。你们这都考不上，那被改革波及就别怨我了。
类似的操作，王安石改革科举时也干过。
王安石取消明经科和诸科，导致山东、河北、山西、陕西士子做官的机会更少。他害怕士子们闹起来，不但允许多开两届明经科，而且专门拨给这些地方临时解额。
三位主考官在出题的时候，徐来带着家人每日闲逛玩耍。
直至元宵假期结束，徐来正式递交科举改革奏疏。
皇帝迅速批准，并象征性交付廷议。
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
籍贯开封以及子孙可在开封考试的官员，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举个例子：如果许安世没有回家丁忧，估计他也会表达不满，因为许安世也是开封籍。
就在这种时候，司马光写了一封三千多字的奏疏，全方位支持徐来的科举改革方案。
……
“你早就知道此事。是不是？”范纯仁找到司马光。
司马光笑道：“你难道会反对吗？”
范纯仁说：“徐行之太激进了！”
司马光说道：“他这份科举改革方略，更像是你我当初奏疏的集合。把你和我的奏疏内容，各取一部分糅合起来，并且又加入更多东西。”
范纯仁十年前的奏疏，比司马光更接近分榜取士。但他又害怕搞出乱子，于是建议各路拿出三分之一的解额，通过官学途径来分路阅卷。
说白了，范纯仁想要分榜取士，但又担心阻力太大，不敢彻底分榜取士。于是提出一个半新半旧的方案。
同时，范纯仁强烈反对司马光把《孟子》列为诸子。他是极为推崇孟子的，认为司马光的改革方案，严重贬低了孟子的地位。
而徐来的这套科举改革方案，采纳了司马光、范纯仁十年前奏疏的优点，而且还加上了更为激进的内容。
范纯仁觉得自己很激进了，肯定无法被士人理解。结果发现自己就是个小弟弟，在激进方面被徐来甩出八条街。
“写奏疏支持吧。”司马光说。
范纯仁道：“我身为知谏院，怎能三番五次支持宰相？我不反对他就是。”
身为谏院一把手，范纯仁不站出来反对，已经算是在无声支持。
谏官们私下来找范纯仁，希望他能够带头出面。范纯仁一句话都不说，只默默把自己十年前的奏疏拿出来。
谏官们面面相觑。
范纯仁这才说话：“司马君实十年前的奏疏，内容跟现在的科举改革更像。”
谏官们对此彻底无语：原来这两位言官头子，自己就想着要分榜取士。而且十年前就提出来了。
在一片反对声中，徐来强行改革科举。
他给地方官下达政令：
第一，县令（知县）立即组织县考，选出优秀者送往州府。
第二，知州（知府）组织州府考试，选出优秀者给予“童生”头衔。
第三，各路提刑副使，兼任提学使。组织童生们进行考试，选出优秀者给予“生员”（秀才）头衔。
第四，到了秋天。
转运使负责设置考场、安排锁院、监督整个考试流程。
按察使、走马承受负责监考，但不得参与出题、阅卷。
该路最高级别的武官，负责派兵巡察考场以及搜检验身。
朝廷派遣翰林学士到各路担任主考官！
最终考出“举人”！
今年在京城参加礼部试的举子，自动获得举人资格明年可以继续考进士。有效期六年。
这套方案，跟徐来最初制定的内容，在细节上已经有许多修改。
都是反对者提出的漏洞，徐来虚心采纳并予以调整。
所以反对者也是有用的。
只要反对得有道理，徐来就愿意改正。主打一个集思广益。
各榜的进士名额，也有略微调整，但大方向不变。
即开封府单独为一榜。其余各路根据往届进士数额来定。
譬如四川，总共有四路。成都府路的考生最牛逼，那就跟江西、福建、两浙划为一榜。让他们疯狂内卷！
而四川的其他三路，考生水平都不咋地，那就跟广东、广西、湖南、湖北划为一榜。
河北、山西、陕西、山东、宁夏，这五家再划一榜。全都是难兄难弟，给他们一些进士名额，让他们自己慢慢比烂去。进士名额虽然给得极少，只有当初解额的零头，但实际考出的进士肯定比以前多。
疯狂内卷的路分，看似最不公平，但实际能考出的进士，数量也会比以前更多。
唯一的受害者，就是开封府和太学考生。他们以前中进士的太多了，加起来占了总进士数量的六成以上。
现在被徐来猛砍一刀，相对均匀的分给其他地区。
寄居开封的士子，可以选择回原籍考试。
太学生却必须在京城考，退学或毕业了才能回原籍。不能什么好处都被这些人给占了——太学生拥有最牛逼的老师资源，而且还能通过国子监考试成为举人。如果允许回原籍考试，那是对同乡士子的碾压。
徐来为啥不怕反对声音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