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是说……他们会追来?”
“不是会,是一定会。”杨次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暮色中的庭院沉声道。
“上虞县是咱们杨家的老家,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明军也会猜测太后和官家可能来上虞县避难。”
“临安已经丢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抓住了太后和官家,大宋就彻底亡了。”
杨太后的手开始发抖:“那……那怎么办?”
杨次山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太后可了解当年高宗皇帝南渡之时,是如何脱险的?”
杨太后愣了一下:“你是说……走海路?”
“高宗当年就是从海路逃往温州的。”杨次山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金人不习水战,高宗才得以从海上脱身,可如今,大明的战船遍布沿海,水师之强,远胜金人百倍。”
“我们从海路走,一旦被明军水师发现,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杨太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那走哪里?”
杨次山走回桌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
“陆路。”他的手指点在临安的位置,然后向南划了一道弧线。
“我们不走海路,不经过明州,而是从绍兴一路向南,过天台、仙居,进入处州,再向西转入江西。”
他的手指点在江西的位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江西,南昌。”
杨次山继续道:“江西乃鱼米之乡,沃野千里,粮草充足。”
“且南昌城中尚有守军数万,江西制置使是我杨家的旧部,信得过,到了南昌,我们可以迅速拉起一支兵马,以图再起。”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他的心里,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笃定。
明军的推进速度太快了,万一江西也不安全了呢?
“太后放心,臣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轻车简从,从陆路南下,沿途有杨家的庄子接应,不会出问题。”
杨太后点了点头,神色稍微安定了些。
她对这位兄长一向言听计从,当年她入宫为妃、后来成为太后,每一步都离不开杨次山的谋划。
在她心中,兄长就是那个永远能想出办法的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次山正在用早餐,一碗白粥刚喝了两口,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慌失措的呼喊。
“相爷!相爷!大事不好了——”
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厅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临安——临安城陷落了。”
杨次山手中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仆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仆人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临安……临安城昨日下午就陷落了……明军已经进城了……”
“小的、小的亲眼看到城墙上换了明军的旗帜……金色的……金色的日月旗……”
“怎么会陷落的这么快?”杨次山几乎是吼出声来。
“听说,听说是,北城指挥使赵虎臣,他他开城投降的。”
听到这话,杨次山的脸色青白交替,眼中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震惊、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一天。
仅仅一天。
他以为临安至少能撑一个月,他以为他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布局。
可现在,他连早饭都没吃完,就得知临安已经没了。
赵虎臣。
杨次山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阴鸷。
一个守城的臭丘八,竟然坏了他的全盘计划。
等他日后再起,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赵虎臣。
“兄长?”杨太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次山缓缓转过身,看着杨太后那张惨白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急促。
“太后,来不及了,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明军今日占了临安,明日哨骑就会到绍兴,我们在上虞县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快,快走。”
杨太后被他的语气吓住了,连忙站起来,招呼身边的宫女去收拾行李。
杨次山转过身,对那还趴在地上的仆人厉声道:“去,把马备好,叫上所有亲兵,一刻钟后出发。”
仆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轰!轰!轰!轰!”
炮火的轰鸣声终于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震天的喊杀声和铁甲碰撞的铿锵声。
襄阳城破了。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屹立了一百五十多年的雄城,刀光映着火光,马蹄踏碎残雪。
城头上的宋字大旗被砍倒,一面金色的日月战旗在硝烟中冉冉升起,猎猎作响。
穿黑色布面甲的明军士兵在城内巷道中纵横穿插,将零星的反抗一一碾碎。
中路军主帅李胜站在城头,手扶着垛口,望着南方的广阔天地,胸中豪情万丈。
襄阳,被他李胜拿下了。
这座城的重要性,但凡懂点兵事的人都清楚。
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襄。
多少年来,北方铁骑无数次南征,都在襄阳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金人打几十年,都没能从这里轻松过去。
但今天,襄阳是大明的了。
这座城的陷落带来的战略价值,远不止一座城本身。
襄阳一破,整个荆襄防线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散了。
从这里往南到长江,一马平川,再无天险,鄂州、江陵、潭州,都将暴露在大明的兵锋之下。
“都统,都统!”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胜转过身,几名士兵押着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走过来,正是襄阳守将赵范。
“启禀都统。”
士兵汇报道:“这厮藏在城内一处农户家的水井里,用绳子吊着自己,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要不是那农户家的狗刨井盖,还真让他躲过去了。”
“哈哈哈~”
赵范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着。
那张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脸上,此刻只恐惧。
“小王爷,小王爷……”赵范苦求。
宋军的情报系统虽然远不如锦衣卫,但与明军对战了这么多天,他也早就弄清楚了对手的身份。
大明皇帝的堂弟,兴亲王的长子李胜,正式职务是大明第四镇的都统。
“罪将有眼不识泰山,罪将知错了……求小王爷饶命……饶命啊……”
他扑通扑通地磕头求饶,昔日的襄阳守将,此刻比路边的乞丐还要不堪。
李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玩味笑道:“赵将军,三天前,小王在城下派人送信,劝你开城投降,保你荣华富贵,赵将军是怎么回的?”
赵范的身体僵了一瞬,头磕得更猛了:“罪将……罪将昏了头,罪将……”
“你说~”李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区区北虏,也敢在本将面前大言不惭。”
“小王我还是喜欢你三天前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
赵范疯了似的往前爬了两步,抱住李胜的靴子,声音都哭岔了气:“小王爷,小王爷,罪将真的知错了,罪将愿意投降,愿意归顺大明。”
“罪将愿为小王爷牵马坠镫、肝脑涂地,求小王爷给罪将一个机会,求小王爷——”
“晚了。”李胜一脚将他踹开。
对身边的亲兵道:“带下去,前方若有城池拒不投降,便将此人当众斩首,让宋军守将们看看,抵抗我大明天兵的下场。”
“是!”
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范就往外拖。
赵范直到自己死定了,愤怒嘶吼道:“李胜,你以为你赢了吗?”
“襄阳破了又如何?江南还有那么多城!鄂州,江州,建康,临安,你打不完的,你永远也打不完。”
“大宋立国百余年,民心所向,你们这些北虏,迟早——”
人被拖走了,声音也远了。
李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参军又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殿下,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
“俘虏宋军三万余人,其中伤兵约四千,缴获辎重粮草无数,粗略估算,够我军吃上半年。”
“除此之外还缴获了十二门宋制的神威大炮。”
李胜抬起头,似笑非笑:“神威大炮?”
“宋国仿制我军的,但在襄阳铸的炮。”
参军嘿嘿一笑:“咱们的人看过了,比咱们大明的差远了,炮身重,装填慢,射程还短,不过好歹也是炮,守城能用。”
李胜点了点头,将册子合上,递还给参军,开始有条不紊地下令。
“战俘,交给后方的守备军看管,战后全部押往河西行省,安排屯田。”
“襄阳这些宋军大多不是本地人,与其放家乡分那点可怜的水田,不如送去河西开荒,那边缺人缺得厉害,大片的土地只要开垦出来,就能一直种下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