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小时后涨潮,费城号被浮起、拖入港内,火炮被打捞修复。
被俘的美军船员被关押在北非城邦的囚牢之中,日日劳作,受尽苛待。
这名幸存者与另外三名同伴不甘沦为囚徒,趁着一次夜间守卫松懈,偷偷抢夺了一艘近海小艇,冒险逃出港口,想要顺着洋流与风向,横渡大西洋返回美洲。
茫茫大海之上,缺粮少水,又遭遇过其他游荡海盗的劫掠袭击。
一路逃亡下来,如今只剩他一人活苟,小艇也彻底失去航行能力,最终漂流到加那利群岛附近海域,恰巧被锡兰号救下。
讲完这番经历,青年靠在船板上,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船长沉吟片刻,开口安排:“按照海上通行规矩,先将逝者妥善海葬。这名幸存者暂时留在船上照料,等我们抵达欧洲港口,再联系美国驻当地领事馆交接。”
众人着手料理后事,用帆布裹好三具遗体,准备将他们海葬。
这时候,船上的神父问那个年轻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四个人的名字。
“我叫斯蒂芬*德凯特。”年轻人自我介绍。
“嗯?斯蒂芬*德凯特?”杜根听到这个名字,眉毛跳动了一下。
历史上,在费城号被巴巴里海盗俘虏之后,海盗们把费城号乘着涨潮时有打捞了起来。
而美国人为了不让费城号被巴巴里海盗利用,一个名叫斯蒂芬*德凯特的25岁美国海军中尉,率74人,驾驶俘获的的黎波里小帆船“无畏号伪装成马耳他商船,深夜混进港内。
在杀死 20余名守敌之后占领了费城号,但是美国人依旧没法把费城号开走。
于是斯蒂芬*德凯特下令在费城号内纵火,将它烧毁,当夜费城号在港内爆炸焚毁,火光冲天。
评后来,英国海军名将纳尔逊赞斯蒂芬*德凯特的英勇行为是“这个时代最大胆的行动”。
而德凯特因为这件事被美国海军破格晋升为上校。
杜根于是让人给这个落魄的美国海军少尉送上干净的衣服和一份量大管饱,但口味一吃一个不吱声的饭食。
德凯特看到这些东西,说道:“我可没钱给你。”
对方嘻嘻一笑,说道:“我们也不收杨基钱(美元),放心吧,康恩贝将军已经替你付过钱了。”
1804年的美元在国际上属于“边缘货币”,几乎没有地位,全球贸易与结算的核心是西班牙银元(里亚尔)和英镑,美元仅在北美局部流通。
德凯特这才扭头看向一边衣冠楚楚,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杜根。
“我代表美国海军,谢谢你的慷慨款待。”德凯特毫不客气地举起水杯一饮而尽,然后举了举杯子,算是向杜根致谢。
杜根来到德凯特身边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叫杜根*康恩贝,英国陆军准将。”
德凯特眼睛睁的大大的,“你这么年轻就是将军了?”
杜根不以为然,指了指自己眼角那道十分显眼的伤疤,说道:“看看它,这是我在印度和马拉塔人战斗时留下的。”
德凯特一面若有所思,一面大口大口嚼着肉干和黑面包,然后又灌下一大碗蔬菜汤。
杜根又略带揶揄地问道:“你们就打算让费城号继续留在巴巴里海盗哪里?下次巴巴里海盗驾驶着费城号去劫掠过往商船时,那你们美国海军可就全世界闻名了。”
话音刚落,德凯特就把蔬菜汤的碗重重地放在餐盘上,瞪眼盯着杜根。
“陆军准将先生,你这是对美国海军的侮辱!”
75.私掠许可证
声音之大,甲板上的人都朝斯蒂芬*德凯特这个方向看过来。
之间这个年轻人满脸通红,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的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人的血性。
其实旁人也听到了杜根那句调侃。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斯蒂芬*德凯特的父亲正是费城号第一任舰长,所以斯蒂芬*德凯特对费城号的感情十分身后。
而杜根的调侃恰好戳中了他心中最痛、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不过,德凯特愤怒归愤怒,他还是把餐盘里的食物都吃完,才猛地站起身,对杜根说道:“康恩贝先生,谢谢你的款待,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随后,德凯特对船长斯派罗说道:“船长先生,我恳请你!在下一个靠岸港口,立刻让我上岸!”
斯派罗船长一愣,面露诧异:“上岸?年轻人,你身体虚弱、一无所有,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随船前往欧洲,等待领事馆接应归国!”
“我不能回去!我也绝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逃回美国!”
德凯特继续说道“我和三名同伴是抢船出逃,但逃出的不止我们四人!当初的黎波里监狱中,我们有307人被俘。这次有至少一百多人越狱出逃!”
德凯特望向茫茫大海,“我们四人只是其中一支,大概率还有其他战友侥幸获救,我要找到他们!把他们重新聚起来!”
此时此刻,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看着这位年轻美国军官。
“费城号是美国海军的主力护卫舰,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我父亲是第一任舰长,我对费城号的感情,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如今它落入巴巴里海盗手中,我绝不允许属于美国海军的战舰,沦为海盗的凶器!”
杜根在一旁冷冷插嘴,说道:“据我所知,的黎波里城内有25000名海盗,城墙上有115尊大炮,的黎波里港内有10艘10门炮的双桅船,两艘各有100人的桨帆船以及19艘各有1门18磅或26磅炮的炮艇。除非全美国的海军都来的黎波里,否则你完全没有机会夺回它。”
德凯特一挥手,说道:“如果我不能夺回它,至少也要毁掉它!”
斯派罗船长神被德凯特打动,忍不住开口说道:“年轻人,你要想清楚。的黎波里戒备森严、海盗盘踞,你孤身一人,就算找到散落的同伴,能有几个人?有勇气是好事,但是不能白白送死。”
“我清楚!”德凯特毫不犹豫,眼神无比坚定,“谢谢你的好意。”
一旁的杜根静静看着意气风发、热血沸腾的德凯特,心中暗自感慨。
果然,历史上能做出震惊欧洲、被纳尔逊盛赞的壮举的人,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杜根缓缓起身,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欣赏:“船长,依我看,便遂他所愿。其实,在我看来,根本不需要大队人马,只需要几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能办到。”
1803年的美国水兵、陆战队员都长期缺乏训练,只有民兵水平,他们跟常年在地中海驰骋的巴巴里海盗比起来战斗力自然要差上一截。
要不然,武装到牙齿的费城号,怎么会被一群只装备了弯刀长矛的巴巴里海盗俘虏?
“杜根先生,你开玩笑吧?”斯派罗船长笑了,“几十个人,根本不可能驾驶一艘战舰。”
“我是说毁掉它……”杜根说道:“只需要把费城号点燃就可以了。我相信,以锡兰号上水手们的战斗力就足够了。”
时值拿破仑战争战时代。
英法两国全面对峙,整片大西洋与印度洋都沦为隐秘的次级战场。
不同于世人印象中只行商贸、循规蹈矩的商船,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远洋商船,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贸易载体,而是一群全副武装、手握战时特权的海上武装力量。
这些动辄千吨级的东印度商船,常年搭载二十至三十六门制式火炮,船员配比堪比正规战舰。
而且每一艘出航的主力商船,都持有英国王室与印度总督颁发的私掠许可证。
东印度公司商船的海上劫掠分为三种常态。
最为正当的就是官方授权的合法私掠,全程合乎英国军法与海事规则。
比如航行途中但凡遭遇法国、西班牙、荷兰等敌对国家的商船、武装运输船乃至小型战舰,这些武装商船可以主动出击、开火捕获。
战利品会统一登记拍卖,按照既定规则拆分,三成上缴英国王室,剩余七成由船东、各级军官、普通船员按军衔职级分配,是远洋船员除俸禄外最丰厚的合法收入。
其次便是常态化的自卫反击。
比如从印度返航伦敦,必经西非沿岸、好望角、佛得角等凶险海域,遍布法国私掠船、北非巴巴里海盗与西非土著盗匪。
如果遇到盗匪主动袭扰,商船可以全力迎战,击沉或俘获来犯船只、缴获财物尽数归公,属于清剿海寇的功绩,不仅无罪,反而会被公司记录嘉奖。
第三种就是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
在远离主航线、脱离皇家海军监督的偏僻海域,时常会有东印度公司商船顺势而为,截击那些孤立无援、武装薄弱的敌对小国商船,悄悄劫掠货物、收缴金银。
对船员而言,漫长枯燥的远洋航行中,捕获敌船、瓜分赏金,是所有人最期待的喜事。
一场顺利的劫掠,底层水手所得,往往能抵得上好几年的薪水。
杜根在印度和东印度公司的人没少打交道,所以自然知道一些里面的门道。
斯派罗神色微动,嘴上依旧谨慎:“话虽如此,但是那是杨基佬的战争,巴巴里海盗并没有主动攻击我们。”
一旁的斯蒂芬*德凯特眉头一皱,似乎听出了杜根对斯派罗的撺掇的意思。
他虽全然摸不透这位年轻英国准将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德凯特打算抛出一个诱饵试一试。
德凯特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毁掉费城号最可惜的不是船只本身,而是费城号货仓的夹层里,藏着我们全舰三百余名官兵一年的军饷,数额不菲。除此之外,舰上还封存着此前我们巡航地中海时,从多股巴巴里海盗据点清缴缴获的金银器物、珠宝财物。这才是最可惜的。”
此言一出,斯派罗瞳孔微缩,但是很快就假装满不在意地说道:“费城号都在巴巴里海盗手里那么久了,这个夹仓恐怕早就被发现了掠夺一空了吧?”
作为常年跑远洋贸易、靠风浪与冒险牟利的商船船长,他这辈子最抵不住的,便是这种无主的海上横财。
德凯特则是直摇头,“不可能,那个夹仓十分隐蔽,只有舰长,我和大副知道。”
76.看热闹不嫌事大
斯派罗船长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船沿木栏,眼底明暗不定,很明显内心正在激烈拉扯权衡。
一边是协助他国军官闯海盗巢穴的巨大风险,牵扯外交事端。
一边是费城号密仓内无人知晓的巨额现银与珠宝,是足以让整船人暴富的天降横财。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落在犹豫不决的船长与满心复仇的德凯特身上。
唯有杜根依旧一脸淡定的站在一旁。
旁人看不懂他撺掇斯派罗的用意,还以为杜根是被德凯特的慷慨激昂感动、乐于成人之美。
可只有杜根自己清楚,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崇高的想法心,更无所谓的侠义情怀。
他所作所为,理由简单到极致——太无聊了。
自离开马德拉斯扬帆远航,至今已有三个月了。
漫长的远洋旅途,日复一日只有碧海蓝天、日升月落,风景一成不变,船上生活枯燥乏味到令人窒息。
漫长的孤寂几乎磨平了所有人的兴致。
杜根每天就是一遍遍地修习瑜伽、静坐冥想来消磨时间。
如今偶遇未来名震欧美、被纳尔逊盛赞的传奇海军英豪斯蒂芬*德凯特,又恰逢费城号被俘的经典历史节点,对杜根而言,这沉闷旅途里总算冒出了一点乐子。
他根本不在乎的黎波里的风险,也不在乎东印度公司是否会卷入些许风波。
他从头到尾,都是十足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太清楚历史,清楚眼前这个落魄狼狈、孤身求战的年轻少尉,未来能做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壮举。
夜闯的黎波里港、单舰焚巨舰、以数十人力破海盗重兵防线,打出被整个欧洲海军铭记的经典奇袭。
前世只在史料文字中看过的传奇事迹,如今活生生摆在自己眼前,只要稍稍推波助澜,就能亲眼见证一场载入史册的热血壮举。
这般千载难逢的热闹,可比日复一日枯坐船上、看海发呆有趣太多。
至于危险,杜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就算斯派罗被财富打动,最终点头答应协助德凯特,他也绝不会亲自登港、上前一线冒险。
他只需安稳待在后方船上,做那个最清闲的旁观者,安安稳稳看着这场大戏上演。
成,就是自己亲眼见证传奇诞生,为枯燥旅途添一段独家见闻。
败,也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冒险,与他毫无干系。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