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他就是借着德凯特的热血、斯派罗的贪欲,给自己漫长无聊的归国航程,找点乐子、看一场好戏。
杜根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玩味笑意,继续静静看着犹豫不决的斯派罗,不催不劝,静待对方内心的天平彻底倾斜。
德凯特静静等待船长的答复,然后又狐疑地看向杜根。
他依旧猜不透这位年轻英国准将的心思,不知对方为什么愿意平白无故的去促成自己这场近乎疯狂的复仇,只当是对方惺惺相惜,敬佩同为军人的风骨。
海风轻拂,唯有船帆猎猎作响。
就在斯派罗即将被贪欲彻底打动、快要松口的关键时刻,船头瞭望塔上的瞭望手陡然拔高声调,大声呼喊。
“报告!前方海域观测完毕!我们已经驶入休达附近海面!”
休达,扼守直布罗陀海峡南岸,是北非最北端的咽喉港口,也是大西洋进入地中海的最后一道门户。
过了休达海域,继续向东,就是地中海,距离的黎波里,近在咫尺。
经过休达向北,可以到达葡萄牙。
“船长,必须做出选择了。”杜根这时候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随着抵达休达海域,瞬间被推到了临界点。
费城号密仓藏有巨额军饷与海盗赃物的诱惑,终究压过了商船船长对风险的忌惮。
对于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远洋航海人而言,安稳从来不是他们的终极追求,一场足以让全员暴富的机遇,足以让人铤而走险。
斯派罗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眼看向静待答复的德凯特,终于松口。
“年轻人,我可以帮你。”
一句话落地,德凯特紧绷多日的身躯骤然一松。
“谢谢你船长先生。”
但斯派罗接着又说道:“但是,这个忙,不可能白帮。”
斯派罗竖起两根手指,说道:“第一,想要锡兰号全程配合、冒险驶入危险海域,你需要提前支付两百英镑。不管你称之为什么费用,总之这边不能少。我不能让我的船员们白忙。
”
“第二,我会从船上挑选精锐水手供你调遣。这群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老手,绝对可以放心,但是前提是必须预付每人十英镑的安家费。”
两百英镑船费,外加两百英镑水手安家费,总计四百英镑。
在这个年代,这绝非小数目,是实打实的重金。
德凯特脸色瞬间僵住,露出深深的窘迫与无奈。
他满腔热血、一身孤勇,不惧刀枪、不畏生死,却唯独败给了最现实的问题。
眼看剧情就要卡在最尴尬的节点,杜根适时上前,从容开口,打破僵局。
他本就是抱着看热闹、寻刺激的心思推波助澜,自然不会让这场即将上演的传奇大戏,折损在区区几百英镑上。
400英镑对别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对杜根来说,虽然也不是小钱,但是完全不伤筋骨。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德凯特猛然转头看向杜根,眼神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与这位英国准将非亲非故,对方已然出手相助、赠衣赠食,如今还要为他垫付巨额钱款,这份恩情,厚重得让他心慌。
“上帝会保佑你的。”德凯特感激地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斯派罗船长也是微微一愣,随后边笑边摇头,他知道这位年轻的贵族少爷出手阔绰,显然不差这点钱。
杜根说道:“我手头即刻出借三百英镑,先帮你垫付船费与水手安家费,缺口部分记在我帐上,到了伦敦我会支付的。”
三百英镑,已经能覆盖了绝大部分开销,足以让这场冒险计划顺利启动。
德凯特面色郑重,神色无比严肃,他立刻向船员借来纸笔,就着甲板栏杆,认认真真写下一张的欠条,清晰标注借款数额、借款人姓名与偿还承诺,字迹工整。
随后,斯蒂芬*德凯特将欠条双手递到杜根手中。
杜根随手接过欠条,随意叠好揣入怀中,根本没将这笔钱放在心上。
他要的从不是还款,而是那场即将到来、载入史册的精彩好戏。
钱款事宜敲定,所有阻碍尽数扫清,斯派罗再无半点顾虑。
随着船长一声令下,桅杆顶端高高飘扬、象征东印度公司官方身份的红蓝旗帜缓缓降下,紧接着,一面马耳他商船旗帜被迅速升起,迎风舒展,猎猎作响。
马耳他商船不归属英法任何一方阵营,是穿行地中海、避开各方盘查、最安全的伪装身份。
77.你为什么怂恿我?
斯派罗船长下令调低航速,航线刻意避开主流巡逻航道,借着昼夜间的海雾掩护,沿着海岸线平稳前行。
整整一日航程,船只顺利穿过狭窄的直布罗陀海峡,从大西洋驶入蔚蓝的地中海海域。
相较于外洋的狂风大浪,地中海海面温和静谧,水波轻柔,夜色降临之后更是一片死寂,唯有星月洒落微光。
深夜时分,锡兰号借着微弱的星光与岸线灯火,悄然抵近北非沿岸的的黎波里港口。
无需靠近港区,远远的海平面上,一道庞大修长的舰体轮廓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那便是美国海军的费城号。
费城号静静停泊在的黎波里内港,舰体庞大威武,桅杆高耸,即便沦为海盗战利品、搁置多日,依旧难掩主力战舰的磅礴气势。
夜色之下,它如同一头被束缚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卧在港口,见证着海盗的嚣张与海域的混乱。
“就是它。”德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们交给你了。”斯派罗船长指了指身后站了一排的水手们,他们带着短刀、手枪、长枪,腰每个人都还带了一罐引火的油脂。
两艘轻便的交通小艇被快速放下海面,悄无声息漂浮在浪间。
“出发。”
“等一下。”杜根喊住了德凯特。
“?”德凯特有些诧异地看着杜根。
“拿着它。”杜根把自己的手枪递给了德凯特。
德凯特动容了。
杜根说道:“我希望,你能亲手还给我。”
“一定。”德凯特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船上的其他人看到杜根对德凯特这么仗义,都对杜根十分佩服。
当然,也有人心里是暗自嘀咕,这多半是杜根怕这个年轻的美国海军水兵死了就没人还他的400英镑了。
德凯特第一个纵身跃入小艇,带领二十名水手分乘两船,借着夜幕与海浪掩护,朝着的黎波里港口内侧悄悄摸去。
桨声极轻,隐于涛声之中,两叶小艇如同暗夜幽灵,渐渐靠近灯火零星的港区,最终消失在岸线的阴影里。
甲板之上,瞬间空旷下来。
杜根与斯派罗船长并肩立在锡兰号船首,静静远眺黑暗中的的黎波里港。
“杜根先生,你为什么会怂恿我去冒险?”斯派罗船长忽然扭头看向杜根。
海风微凉,夜色沉沉。
杜根先是一愣,然后笑眯眯地看向斯派罗船长,没说话。
杜根当然不能告诉斯派罗自己是穿越者,能未卜先知。
当然更不能告诉斯派罗船长自己是因为无聊,想找点乐子。
“我看得出来,你热爱冒险,就像那个杨基小伙子一样。”杜根说道,“我觉得,那小子会成功,而你也会和他一样成为传奇!”
斯派罗船长看了看杜根,没说话,继续把目光投向黑暗中的的黎波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约莫半个小时后,原本死寂沉沉的的黎波里港区,骤然炸响一片密集凌乱的枪声!
噼啪的火枪对射声、打斗时的嘶吼怒骂声、港口哨兵的警哨声,骤然撕破深夜静谧。
“动手了。”斯派罗精神一振。
港区之内,短兵相接的血战已然打响。二十名精锐水手配合德凯特突袭登舰,打了海盗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仓促之间的抵抗杂乱而慌乱。
枪声持续持续一刻钟,渐渐稀疏平息,预示着舰上守军抵抗彻底被肃清。
紧接着,黑暗笼罩的费城号舰体上,猛地亮起点点猩红火光。
起初只是零星几处小火点,零星跳动、若隐若现。
可舰上木质结构干燥易燃,加之众人提前备好的助燃油脂,火势蔓延速度极快。
不过十五分钟,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熊熊烈火顺着甲板、桅杆、帆布与船舱疯狂蔓延,瞬间吞噬大半个舰体。
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的黎波里港口彻底染红,照亮慌乱奔走的海盗人影,也将海面映得一片通红。
烈焰翻滚、浓烟滚滚,昔日威武雄壮的战舰,彻底被火海吞没。
木质舰体在烈火中噼啪炸裂,桅杆燃烧坍塌。
仅凭二十余人的夜袭,便毁掉了一艘让北非海盗引以为傲的主力战舰。
此刻距离与德凯特约定的最迟返航时间,尚且还有整整半小时。
“哈,这个小子,确实可以称之为传奇。”斯派罗船长兴奋起来。
就在港区乱作一团、海盗忙于救火与搜捕之时,两道黑影悄然脱离港口阴影,飞快朝着锡兰号方向靠拢。
是返程的小艇。
两叶小艇飞速抵近船身,众人合力将小艇拖拽靠船。
德凯特率先翻身上甲板,衣衫沾染烟火黑灰,面色略显疲惫,眼睛里却是精气神十足。
紧随其后的二十名水手尽数归队,仅有两人轻微擦伤,全员平安返航,无一人阵亡、无一人被俘。
更让人惊喜的是,德凯特和众人还带回来两个小木箱和6个大木桶,沉甸甸压满船身,显然是众人趁乱从费城号密仓与海盗囤积点搜刮出的战利品。
“顺利得手,费城号彻底没了。”德凯特沉声汇报,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畅快,“舰体弹药库已被引燃,再过片刻,便会彻底炸碎沉没,再无修复可能。”
斯派罗来不及感慨焚舰壮举,目光早已落在那六口木箱之上,眼底满是热切。
船员立刻上前,将六口木箱尽数抬上甲板,撬开封钉、掀开盖板。
德凯特说道:“抱歉,斯派罗船长,那个夹层,我们来不及去打开了。”
斯派罗看了一眼德凯特,心说还演戏呢?那个所谓的夹仓根本不存在。
哐当一声,木箱开启。
两口小型木箱之内,整齐码放着一排排银光饱满的西班牙银元,枚枚成色十足、光泽鲜亮,是地中海、大西洋通用的硬通货币,数量可观,价值不菲。
四口大型木桶中,没有金银珠宝,却装满了压实整齐、品相极佳的美洲上等烟草。
这些烟草用厚厚的油纸包装,打开之后叶片肥厚、色泽油亮、气味醇厚,是欧洲贵族与上层社会最追捧的精品货,在欧洲港口极为抢手,转手便能卖出高价,利润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