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这就是一张不折不扣的白条。
舒尔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上校……这不是现金,也不是支票。”
“谢谢你的提醒,我当然知道。”德肯的神情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战时一切物资优先供给前线,这张凭证具备官方效力,英国陆军部公信力足以担保,战后必定足额兑付。”
舒尔茨气得手直哆嗦,但是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如今整个库克斯港都被英军掌控,对方手握兵权,自己区区一介商人,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英国人,法国人,都是该死的强盗!”舒尔茨欲哭无泪。
最终,舒尔茨只能硬着头皮收下那张白条,眼睁睁看着德肯上校调动马车,将仓库内的粗细铁丝尽数装车运走。
随着大批量线材到位,带刺铁丝网的制作开始高速运转。
次日清晨,阿尔滕瓦尔德高地指挥部之外的空地上,一堆刚生产完毕、卷成圆筒状的成品带刺铁丝网整齐堆放。
杜根召集麾下所有中高级军官,齐聚此地,直观观摩这件新式防御道具。
绝大多数军官脸上,都写满了疑惑与不解。
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防御敌军步兵集群冲锋、遏制骑兵机动,最优解永远是深挖壕沟、修筑木质拒马、堆砌石质胸墙。
眼前这一卷卷看似纤细柔弱的铁丝,怎么看都跟闹着玩差不多。
“将军!”骑兵指挥官冯·博克上校率先站了出来,“我实在看不出这种细铁丝能有什么军用价值。”
冯·博克的想法极具代表性,他说道:“面对数千步兵或者几百骑兵的冲锋,这几缕铁丝不堪一击。”
周遭一众军官纷纷点头附和。
步兵第三旅旅长欧内斯特·朗沃特也说道:“而且铁材质极易生锈,库克斯滨海,不到半个月,这批铁丝网怕是就要锈蚀报废。”
杜根并没有去反驳,只是对冯·博克说道:“那么……上校,请你尝试弄断它。”
“遵命,将军。”冯·博克毫不客气地答应了,在他眼里,破开区区铁丝网,不过是抬手之间的小事。
他拔出腰间佩戴的军用直刃骑兵刀,手腕发力,刀刃裹挟劲风,狠狠劈砍在一卷展开的带刺铁丝网上。
铮!
预想之中铁丝断裂的画面并未出现。
101厚实的熟铁主线韧性还是很不错的,硬生生扛下了刀刃的劈砍,仅仅只是表层凹陷、微微弯曲,并没有被砍断。
冯·博克一脸的尴尬。
冯·博克不甘心,再次双手紧握刀柄,蓄力全力横斩,接连劈砍三四次,最终也只是砍断了一根粗铁丝,并没有将铁丝网彻底砍断。
冯·博克悻悻地收起佩刀,双手去扣铁丝网,但是铁丝网的尖刺距离间隔很有讲究,冯·博克根本无法用全部的手指握住铁丝网,否则就会被尖刺刺伤。
可如果只是几根手指勾住铁丝网的话,任凭冯·博克浑身肌肉紧绷,竭尽全身力气向两侧拉扯,铁丝网稳稳固定在木桩之上,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过后,冯·博克不得不承认,单凭单兵力量,没有专门的钳子一类的工具,无论是刀剑劈砍,还是徒手拉扯,都很难快速破坏眼前的带刺铁丝网。
但即便亲眼见证了铁丝网的强度,他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看法。
冯·博克对着杜根敬礼:“将军,我承认这个铁丝网单兵难以快速破坏。可即便如此,士兵可以俯身匍匐钻过间隙,骑兵可以绕行规避,想要依靠这种东西阻挡法军主力,根本不现实。”
杜根环视一圈自己的部下,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淡淡一笑:“你们觉得没用,只是因为现在的你们,还不懂该如何正确使用它。”
杜根对德肯上校说道:“你告诉汉斯,继续生产,越多越好。所有成品,全部沿着防线前沿、壕沟前方、陷坑之间层层布设。”
“遵命!”德肯上校敬礼,但是他又低声问道:“我们给汉诺威商人写白条的事,真的可以吗?”
杜根满脸不在乎,“这是严格按照法律规定执行的。我们已经按部就班了,至于陆军部以后付不付款,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102.库克斯之战9
时间很快来到1804年6月25日。
易北河口旭日东升,和煦的晨光穿透薄雾,微凉的海风掠过阿尔滕瓦尔德高地,吹动高地顶端两面高高悬挂的旗帜,米字国旗与德意志军团军旗猎猎作响。
英国海军又来了一趟库克斯,除了为德意志军团送了一批武器弹药和粮食之外,夏尔上校还给杜根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杜根拜托他打听的,富尔顿蒸汽船试航的消息。
富尔顿的蒸汽船从沃平码头出发,目的地是格雷夫森德,全程22英里。
实验开始时,蒸汽船的明轮在水面持续转动,船体平稳前行,不依赖风帆,他们当天上午 10时 24分抵达格雷夫森德。单程用时4小时 24分钟。
接着是返航,富尔顿在中午 12:00出发,从格雷夫森德码头返回伦敦。
在当天下午 16时30分抵达伦敦,返程用时依旧4小时 30分钟左右。
夏尔上校说道:“虽然你的蒸汽船无需风帆、不受风向潮汐制约,航行稳定性。但是从测试结果来看,蒸汽船比传统帆船用时也短了一天左右,至少我没看出明显的优势。杜根先生,看来你的投资前景不乐观呀!”
杜根笑笑,不置可否。
毕竟这只是初号机,之后还会继续改进。
不过,杜根还是写了一封短信,请夏尔上校交给富尔顿。
“富尔顿先生,如果要证明你的发明具有商业价值,那么就让它跑的更快,拉货更快。毕竟你是在和时间赛跑,时间就是金钱。”
后来“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被全世界的商人们封为圭臬。
接着,夏尔又带给杜根一个来自陆军部的情报。
拿破仑在2周前,在枫丹白露宫下达指令,从荷兰占领区内抽调两万兵力,驰援汉诺威战区。
“2万就够了吗?”杜根到是很自信,他带着夏尔上校参观自己这2周来修建的各种工势。
历经14天不分昼夜的赶工,以斜坡胸墙、交错壕沟、环形碉堡、陷坑障碍以及新式带刺铁丝网构筑而成的“杜根·康恩贝防线”全线竣工。
绵延数公里的防御工事层层嵌套,工坊内大批量生产的带刺铁丝网已经完成首轮铺设,沿着壕沟前沿、陷坑间隙、阵地死角密布排布。
尽管绝大多数军官依旧对铁丝网嗤之以鼻,但碍于杜根的命令,所有人还是按部就班完成布设。
杜根自信满满地对夏尔说道:“上校,我们全军上下已经完成所有战前准备,国王的士兵们士气高涨,唯一等待的,就是法国佬来送死。”
夏尔上校也是不置可否,他只是礼貌的笑笑,然后看到指挥所里有一个大大的沙盘。
沙盘按比例复刻了库克斯港周边所有地形、村落、河道与要塞,标注清晰,一目了然。
“祝你好运,准将先生。”夏尔向杜根敬了一个礼。
夏尔临走之前,杜根得地关照,说请夏尔给富尔顿带个话,内河测试成功之后,尽快开始海试。同时,杜根还想让格里斯跟着这趟船一起会伦敦,让格里斯去伦敦给自己弄更多的铁丝来。
“将军阁下。”夏尔说道:“我这才来库克斯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接肯少校回去述职一趟。”
“肯?”杜根有些奇怪,“要他回去干嘛?”
夏尔上校说道:“您不知道吗?你在给陆军部的报告里,描绘肯少校的英雄事迹,如今是伦敦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原来,就在杜根写给陆军部的报告里,将肯如何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海滩,又是如何英勇杀敌,受了伤还继续追击法国人,硬是用一杆诺克步枪撕开法军阵线的事迹,七分真三分吹的描述了一遍。
陆军大臣普拉特和里弗斯家的老头子私人关系很好,于是就把报告给对方看了。
里弗斯家的老爷子顿时激动的老泪纵横,心想这个好大儿终于光宗耀祖了,于是就找了《泰晤士报》的总编辑。
总编辑一句话,记者就很巧妙地,不露声色地将肯的事迹在《泰晤士报》上进行了报道,于是肯·里弗斯少校就得了一个“库克斯战神”的称号。
于是乎,里弗斯家的老头子执意要肯回去伦敦一趟。
“放心吧,杜根,别说什么铁丝了。”肯大包大揽地表示,“我回伦敦之后,顺便再去一次军械局,有什么好玩意儿,都给你弄来。”
“好吧,我相信你,我们的‘库克斯战神’!”杜根哭笑不得地和肯拥抱了一下。
肯走后的第二天,前线就传来了消息。
“报告!第二骠骑兵团团长,维克多·冯·阿尔滕男爵到了!”
德意志军团的骠骑兵打扮和英国、法国骑兵都不同,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多尔曼夹克,黑色熊皮镶边的佩利瑟披肩,头戴黑色毛皮圆筒帽,胸前还有金色编织绳结。
“将军阁下,我部深入威悉河西岸进行远距离侦查,于昨日黄昏发现洛克斯施泰特对岸大规模法军集群。敌军编制完整,至少有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以及配套辎重部队,人数预估四千人以上,且部队依旧在持续向东集结。”
德肯上校分析道:“四千主力部队,还配备专属炮兵连队,这不是小股骚扰部队。”
杜根等一众军官走到沙盘前,杜根手里的指挥棒还没点到库克斯西南角,指挥部外再次响起通报声。
“第三骠骑兵团团长,约翰·冯·雷登男爵到!”
紧随其后,负责东南方向侦察任务的雷登男爵推门而入。
相较于风尘仆仆的阿尔滕,雷登状态稍好,他快步行礼,给出了与西南方向截然相反的情报:“将军,东南方向一切平静。宁堡要塞、汉诺威主城两大法军据点,敌军全部闭门固守,无任何出兵、集结、调动的迹象,外围巡逻兵力也维持往常规模,没有任何异常。”
所有军官下意识看向沙盘,目光齐聚库克斯港的东南与西南两处出入口。
“这么看来,法军的主攻方向应该是西南威悉河一线!”哈尔克特当即开口。
冯·博克却说:“会不会是法国人的佯攻?贝尔纳多特派出小股部队在西南制造动静,吸引我们主力西调,随后东南主力趁虚而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再度汇聚到杜根身上。
杜根绕着沙盘走了一圈,最后指挥棒在沙盘西南位置的洛克斯施泰特轻轻落下。
“你们都是本地人,谁能告诉我,洛克斯施泰特周围有什么?”杜根问道
一种汉诺威本地军官围着洛克斯施泰特端详了半天,最终还是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第一个开口。
“洛克斯施泰特周围都是沼泽,它是威悉明德硬质高地的组成部分,该区域内分布着多个相互连接的硬质高地,共同构成了威悉河与易北河之间沼泽地带中的高地群岛。”
硬质高地是北德低地特有的地形,指冰碛物形成的砂质、砾石质高地,与周边低洼的沼泽和圩田形成鲜明对比。这类高地排水良好,是 19世纪初该地区主要的定居点选址。
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摸了摸下巴,说道:“要说有什么呢?那里除了有些泥炭,什么也没有啊?”
103.库克斯之战10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西南区域。
面对四千法军逼近洛克斯施泰特的动向,不少军官眉头紧锁,纷纷猜测敌军的正面强攻战术。
“不……”杜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推翻了众人的想法,指尖轻点在洛克斯施泰特的标记上,“法军专门抽调四分之一的兵力,绝不会只是单纯正面攻坚或者佯攻,他们另有图谋。再想想。”
话音落下,出身汉诺威本土的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向前踏出几步。
相较于其余常年随军转战的军官,他自小生长在这片土地,对周遭沼泽、湖堤、丘陵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及。
他绕着巨大的沙盘缓步踱步,目光反复扫视整片西南荒原的蓝色沼泽标识,忽然恍然大悟。
朗沃特停下脚步,神色陡然变得严肃,抬手指向沙盘上星罗棋布的浅色区块:“诸位长久以来都有一个误区,认定这片西南荒原全是深陷难行的烂泥沼泽,大兵团根本无法穿行。可大家仔细看,沼泽之间散落着大量隆起的硬质高地岛群。”
他伸手指点着一块块独立的高地:“这些天然土丘地势干燥、地面坚实,彼此间距不远,就像散落在泥沼里的踏脚石。小股人马穿行本就毫无阻碍,如果再让工兵简单修整路面,哪怕是整建制的步兵,甚至轻型火炮,都能顺着这条脉络稳步推进。”
“继续说下去。”杜根眼睛一亮,示意他接着分析。
得到授意,朗沃特的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蜿蜒曲折的线条,完美避开了宽阔的主干道与洛克斯施泰特。
“如果我是贝尔纳多特,我根本不会拿这四千人硬闯我们布防严密的阵地。他们将洛克斯施泰特当作前进据点,借着沼泽高地的掩护,躲开我方骑兵的巡逻侦察,一路向北迂回,最终目标直指库克斯西南方的多瑟村。”
“多瑟村?”
众人心里都再清楚不过,多瑟村不仅是新式带刺铁丝网发明者汉斯的家乡,更是整条西南防线上防御最薄弱的节点。
这里工事简陋,驻守兵力稀少,一旦被敌军突破,法军便能顺势切入防线腹地,将苦心搭建的防御体系硬生生割裂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朗沃特继续着他的推演:“法国人只需要从贝弗施泰特启程,绕过洛克斯施泰特,向西进入落赫特霍恩;之后舍弃乡间土路,沿着斯托特勒湖加固湖堤横向移动,抵达废弃的布勒克森边防哨所;短暂休整后途经勒厄村,最终直扑杜嫩,一路畅通便能抵达多瑟村外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