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扯断这层铁丝屏障,就能突破外围防线,冲进工事内部与英军展开白刃肉搏,这样法军的人数优势就可以发挥出来了。
望见对面英军士兵暂时没有开火动静,这些立功心切的士兵们彻底按捺不住。
最前方的几名法军士兵扔下滑膛枪,随手撸起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袖口,俯身扑向眼前的铁丝网,双臂发力,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向外攀扯,想要将这层细密的铁网直接扯断、扯开。
他们终究低估了这道新式防御工事的厉害之处。
铁丝网上布满密密麻麻、锋利坚硬的尖刺,在蛮力拉扯的瞬间,如同无数细密的刀锋,锋利铁刺瞬间撕裂皮肉,硬生生扯去了士兵手掌心上的大片血肉、
“啊,我的手!”
剧痛难忍的士兵慌忙松开紧握铁丝网的双手,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他死死捂住流血不止的掌心,口鼻剧烈喘息,强忍着晕厥的眩晕与撕心裂肺的疼痛,想要后撤躲避。
刚才还在干看的英国士兵此刻却反应快得极致,两侧步兵迅速调转枪口,密集的排枪齐射瞬间成型。
呯呯呯
呼啸的铅弹破空而来,来不及躲闪的法军士兵,连同身后几名跟进的同伴,瞬间被密集弹雨打翻在地。
冰冷的铁丝网牢牢勾住他们的衣物、皮肉,死去的士兵没能倒下掩体,反而被死死挂在铁网之上。
一阵大风掠过战场,吹动着尸体轻轻左右摇摆,鲜血顺着铁丝网不断滴落,在泥土上晕开一片片暗红的血渍,死状狰狞而惨烈。
“纤细如发丝,狰狞如恶魔!”迪布瓦开始对拉库尔在军报里对铁丝网的描述有些切身体会了。
“英国佬自诩绅士,却想出这样险恶的东西!”迪布瓦暗骂。
但是骂归骂,迪布瓦还是要面对现实。
眼看法军在肉眼可见的被屠杀,自己的一个营被打残了一半,迪布瓦只能下令停止进攻。
前线法军如蒙大赦,赶紧撤了回来。
清点人数,发现就一个小时左右的进攻,法军阵亡超过300人,轻重伤员还有200多,一个营基本算是全军覆没了。
战果呢?
没有,法军连英军的外围战壕都没摸到。
迪布瓦觉得还是派出传令兵向贝尔纳多特汇报一下再说。
七月份的北德意志地区天气还是很热的。
明晃晃的太阳从山头一侧慢慢升起,照亮了士兵们所走的石灰石大道,波浪式的浓雾逐渐消散,气温又开始上升。
贝尔纳多特的士兵们排着还算整齐的行军队列,扛着枪,背着口粮袋,沿着灰沙滚滚的道路前进。尽管夏日的天气又闷又热,但行军过程中的士兵士气保持不错。
几个充当临时歌手的士兵在沿途纵声高歌,一曲接着一曲的唱个不停。
军官们也不曾出来制止,反而兴致勃勃侧耳倾听,觉得这是保持士气的好办法。
贝尔纳多特还自掏腰包,从马背上扔出几枚银币,打赏唱得好的士兵歌手。
等到太阳升至湛蓝天空的正上方时,火辣辣的光芒射过酷热的空气,撒在干燥的地面上。
中午时分的气温已升至30度,显然已不再适合列队行军。
在遇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时,传令官传达了贝尔纳多特元帅就地安营扎寨的命令。
“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对德意志地区向来没好感的杜蒙索将军的心里好一阵痛骂。
贝尔纳多特的额头也都是汗水,华丽而厚实的元帅制服后背已完全湿透,但极高的荣誉感和职业素养令骑在马背上的贝尔纳多特元帅却依然纹丝不动,表情庄重肃然的他,默默注视着从面前经过的各营连士兵。
时不时,他的脸上还要显露一丝微笑,为向自己经历的官兵们挥手示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副手热拉尔上校骑马过来,“元帅,迪布瓦将军的传令兵来了。在诺因基兴,英国人修建了大量土木工事,还配有火炮。缺乏火炮掩护的情况下,迪布瓦将军的步兵遭遇重创。”
贝尔纳多特紧紧地攥紧了马缰绳,“扎营命令取消,作战部队继续前进,后勤部队取水之后跟上。给迪布瓦的回复:继续进攻!”
……
“进攻!”
“冲过去啊!”
诺因基兴的残酷战斗还在继续。
英勇的法国步兵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终于越过了英军第一道防线。
欧内斯特男爵不得不将有限的兵力收缩到碉堡附近。
但是,等法军拼完刺刀,气喘吁吁地爬上反斜面斜坡之后,他们发现自己再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斜坡后面不是平地,而是至少10米宽的狭窄平台,平台后端安插了一条铁丝网,再往前,则是一道宽阔的防步兵壕沟。
视野延伸,又有一道铁丝网,以及胸墙之后的数百名英国守军。
他们正一脸坏笑的端起手中的步枪,齐齐对准了想要进犯己方阵地的法国士兵。
卡多蒙斯少校是第一个冲上斜坡平台,同样也是第一个英勇阵亡。
在他绝望的挥舞起军刀,以为胜券在握,狂热的高喊着“拿破仑陛下万岁!法兰西万岁!”时,已将自己身体全部暴露在英国守军面前。
一支贝克步枪早早地瞄准了他。
呯
一声枪声过后,卡多蒙斯少校的胸部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整个身体也变得软弱无力,当手中的军刀垂落时,他已经仰天倒在平台之上。
“各就各位,自由射击!”英国守军士兵听到军官下达的命令,枪口不断喷射死亡的火焰。
濒死的卡多蒙斯少校努力地睁开双眼,想看到士兵们是否已经冲上去和英国佬拼命了,有没有多打死了几个可恶的英国佬。
但他什么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的生命气息在飞速流逝。
一名法军上尉军官迅速跑过来,他在卡多蒙斯校身边停留了一会儿,发现指挥官已经阵亡后,随即拾起上校遗失的军刀,临时取代了他的职责。
“继续进攻!”法军上尉大吼。
115.库克斯战役22
时间很快到了1804年7月15日午后。
连续两天的惨烈攻防,让诺因基兴前线的旷野上尸横遍野,零落的尸骸与暗红的血土交织在一起,无声诉说着此前法军的勇敢。
这天,杜根亲自到诺因基兴来视察,顺便让第2旅的冯·希纽伯营来换防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的营。
“打败这样的对手,才有荣誉可言。”杜根指着满地的法军尸体,说道:“你看,他们尸体倒下的方向,说明他们都死在冲锋的时候!”
“是的,就算是敌人,我也对他们的勇敢精神十分敬佩!”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说道。
这时候,一个骠骑兵斥候赶了过来,“将军,贝尔纳多特的主力部队已经抵达阿尔滕瓦尔德以南八英里左右的地方,他们已经开始扎营,一支至少4000人的法军部队正在赶往诺因基兴,还配有至少10门大炮。”
“哦?贝尔纳多特终于到了吗?”杜根有意思莫名的兴奋。
实际上,贝尔纳多特亲率的一万两千法军主力,昨天夜里就全数抵达阿尔滕瓦尔德以南八英里的开阔地带,主力大营就地扎营,营帐连绵数英里。
大军刚一驻扎妥当,贝尔纳多特便带着一众参谋、护卫策马赶赴前沿战场,第一时间视察迪布瓦的第一步兵旅。
历经两日无脑强攻、血肉磨人的惨烈厮杀,这支原本悍勇善战的先锋劲旅早已不复往日锋芒。
兵员折损近一半,负伤士兵躺满临时野战营地,幸存士卒个个面带疲惫,士气低迷。
迪布瓦也是神态疲惫,见到贝尔纳多特,快步上前躬身敬礼:“元帅,我作战不力,几天的强攻毫无成果,反而使得部队伤亡惨重,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处罚。”
贝尔纳多特并没有动怒,只是很平和地说道:“带我去看看你摔倒的地方!”
随即带着众人策马缓步走向前线视野开阔的坡地,亲自实地勘察整片诺因基兴防御体系。
贝尔纳多特立于高处,目光沉缓缓扫过英军的壕沟、拒马、反斜面工事,最终定格在那道令法军折损惨重、无人能破的铁丝网之上。
阳光下,细密交错的铁丝钩清晰可见,层层缠绕、看似纤细脆弱,却硬生生挡住了上千精锐法军的决死冲锋,撕裂了无数步兵的冲锋阵型,成为法军难以逾越的生死屏障。
迪布瓦站在一旁,说道:“元帅,英军射速远超我们,火力压制极强,我猜他们是专门配置了装填手的缘故。更要命的是这铁丝网。士兵近身便会被倒钩困住,会沦为英军排枪的活靶子,根本无从突破。”
“士兵们试过俯身钻越,但是衣服往往会被勾住;也试过徒手撕扯、枪托砸击,用刺刀绞断等等手段,这铁丝网不是完全不能破坏,只是需要不短的时间,而在这期间,英国人可以对我们至少开2枪。”
迪布瓦将军又补充了一句。
贝尔纳多特没说话,只是静静的观察,目光扫过铁网的结构、高度、间距,又低头看向地面的地形,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淡然:“我有办法了。”
此言一出,身旁迪布瓦与一众军官尽皆愕然。
贝尔纳多特一抬手,副官热拉尔上校就递上了一段铁丝网样品。
贝尔纳多特不急不缓,举起铁丝网说道:“这个铁丝网的用处一是锋利铁刺倒钩,可以钩住衣服,阻滞前进;二在细密缠绕,卡死道路。但是并不是不能弄断。我们只需隔绝对钩接触、铺平网体,就可从容翻越。或者用铁匠的铁钳子就能剪断它们!”
贝尔纳多特对热拉尔上校说道:“传令,即刻抽调所有的工兵,集中物料,连夜赶制一批轻便长条木板,宽度至少在三法尺(约90厘米)”
“第二,即刻分派步兵小队,散开征用周边农户物资,尽数征集附近村落百姓家中的棉被、床单、毛毯、厚呢织物,不限数量。”
木板质地坚硬,可压平起伏交错的铁丝网,厚实的被褥毛毯柔软致密、层叠厚实,完全可以隔绝锋利倒钩,护住士兵手脚身躯,杜绝撕扯划伤。
“将所有征集织物统一收拢,由随军缝纫工匠连夜加工,多层叠加、缝制成厚重软垫,耐磨、厚实、隔锋防勾。”
贝尔纳多特将那段铁丝的样品丢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
“下次进攻,先以木板铺压铁丝网,再将厚软垫完全覆盖铺垫上。士兵踏着这样的垫子冲锋,就可以无视铁丝网的伤害。”
迪布瓦一听这个办法,立刻对贝纳尔多特的崇敬多了几分。
此前迪布瓦自己一直陷入“硬碰硬”的思维死局,妄图破坏、撕扯、摧毁铁丝网,结果碰的头破血流。
贝尔纳多特只是看了一眼,就想出了破解的办法,要不人家能当元帅呢?
“元帅,你看那里!”热拉尔忽然指了指诺因基兴英军的碉堡。
贝尔纳多特顺着热拉尔手指的方向,拿起望远镜看了过去。
就看到英军碉堡上站了一个穿着将军制服的年轻人,也正拿着望远镜往自己这个方向看。
“那就是杜根吗?真是年轻啊!”贝尔纳多特笑了。
“那就是贝尔纳多特吗?”杜根不认识贝尔纳多特,但是看到被一群军官簇拥,又穿着法国元帅军装的人,不用猜就是贝尔纳多特了。
德肯上校是见过贝尔纳多特的,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随后答道:“是的,将军,那就是贝尔纳多特。”
“他也正在看我呢!”杜根看到对面的贝尔纳多特也正拿着望远镜看自己。
“打个招呼吧!”杜根嘿嘿一笑,右手摘下三角军帽,按在左胸位置,上身小幅鞠躬,头部微低,算是给贝尔纳多特打招呼。
贝尔纳多特一愣,心想这个杜根到底是心大,还是有绅士风度,居然还和自己打招呼?
于是,本来来而不往非礼也的逻辑,贝尔纳多特右手持三角帽举至胸前,腰腹浅躬,算是回应了杜根。
“我们走!”贝尔纳多特既然已经有了破英国人铁丝网的办法,自然就不远再浪费时间了。
法军大营再度忙碌起来。
工兵营地木屑纷飞、斧凿叮当,一块块规整的长条木板快速成型。
其他步兵小队奔赴周边村落,征集民间织物物资,一床床棉被、一张张毛毯、一件件厚床单源源不断运回军营。
随军工匠与士兵协力协作,穿针引线,层层叠加缝制,将松软的织物锻造成一张张厚实坚韧的防护软垫。
到了7月18日,法军已经制作了至少800块木板和500条垫子。
贝尔纳多特找来迪布瓦,说道:“把你的两个营合并成一个营,分给你们300块木板和200条垫子。你们部队,还是先头部队,担任主攻。”
迪布瓦急于将功赎罪,于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元帅,我们一定会是第一个攻进敌军堡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