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库克斯之战20
1804年7月13日,正午。
作为全军开路先锋,法军第一步兵旅担负前沿侦查、拔点攻坚的重任,率先抵达库克斯港外围第一道屏障,也就是诺因基兴镇。
领军的第一步兵旅旅长,是时年三十四岁的法军准将,加布里埃尔·迪布瓦。
迪布瓦的出身,与法兰西绝大多数世袭贵族军官截然不同。
他出生在波尔多,祖辈世代深耕葡萄园,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葡萄酒酿酒商人,一生与藤蔓、榨汁、橡木桶为伴,家世殷实但是却是妥妥的平民子弟。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旧秩序崩塌,无数平民子弟迎来翻身之机。
年仅十九岁的迪布瓦毅然舍弃家族酒庄的生意,以一腔热血投身革命军,以普通列兵身份入伍,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
迪布瓦天生勇武、敢打敢拼,在战火中飞速成长。
大革命战争期间,他随军远征意大利,亲历1796年罗韦雷多等多场经典会战,数次迎着炮火冲锋陷阵,曾身中三弹依旧死战不退。
迪布瓦凭着悍不畏死的作风与出色的战场判断力,在意大利军团赢得了长官的青睐。
真正让他平步青云、跻身高级军官行列的转折点,是1799年拿破仑发动的雾月政变。
政变之后,拿破仑重塑法军体系,大量提拔忠于自己、战功扎实、出身清白的平民军官,摒弃老旧贵族冗官。
迪布瓦凭借过往意大利战场的亮眼战绩、绝对的忠诚与过硬的带兵能力,被拿破仑重点提拔,接连越级晋升,从基层军官一路擢升旅长、晋封准将,成为法兰西帝国新生代将领中的中坚力量。
平民出身的迪布瓦没有贵族子弟的骄矜傲慢,作风务实、治军严苛,是一支能打硬仗的主力部队。
此刻,迪布瓦勒马立于小镇东侧的高岗之上,用望远镜远远地眺望前方的诺因基兴。
这里原本是原本一座平平无奇的北德乡间小镇,但是此时此刻被英军改造成一座壁垒森严、攻防完善的野战土木碉堡。
视线所及,小镇外围视野开阔的地带,被英军彻底清理、改造,层层防御工事错落排布。
最外侧是一圈人工挖掘的宽阔壕沟,沟壁陡峭、沟底暗藏尖木,目的是阻断步兵冲锋路径与骑兵突进路线。
壕沟外侧密密麻麻布设着实木拒马,粗壮原木交叉固定,层层堆叠,死死封堵平原通路,足以延缓大规模步兵集群冲锋的节奏。
除此之外,英军还在外围堆筑出平缓的反斜面斜坡。
这种看似平缓的地形,这是迪布瓦从未见过的一种土木工势,他猜不透英国人修建这种工势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迪布瓦能看到英国步兵就隐藏在这些反斜面斜坡后面,所以迪布瓦认为这仅仅是一种新式的胸墙而已。
最后,迪布瓦看到了那个多次出现在已经被俘的拉库尔的报告里的东西——铁丝网。
壕沟与拒马之间、斜坡死角、通路夹缝、工事衔接的空白地带,全部被细细密密的铁丝缠绕封锁。
“……”迪布瓦有些踌躇。
法国1804年推行十一年式全新军制,普通步兵旅没有永久专属、固定编制的炮兵。
所有火炮、炮手统一归属步兵师直辖炮兵预备队,仅在作战时由师长临时拆分调配给步兵旅协同,战斗结束立刻收回。
这一点和英国人是一样的。
所以,迪布瓦手下全部是纯步兵,并没有野战炮可以提供火力支援。
这意味着迪布瓦只能用人命去填。
纵队战术,是拿破仑时代法军最经典的作战方式,历经大革命与意大利战场的无数次淬炼,是无炮火支援下步兵集群冲锋的最优解法。
“传令,全军列阵!第一营出击!”
咚咚……咚……咚咚
法军的军乐手开始敲鼓。
按照现在的法军战术体系,法军不会单一使用纵队或横队,分三段切换阵型,针对砖石碉堡、土木高地工事会采用一种递进式的三段战术。
远距离接近工事150步以外时,法军会以营级单位组成纵队,快速前进。
这种营级密集纵队,纵深 6–8列,正面狭窄。
使用这种战术的逻辑也很简单,因为碉堡射击孔火力覆盖宽度有限,纵队受弹面极小。
行军速度快,能快速穿过无掩护的开阔地带,减少长时间暴露在守军火枪、炮弹下的伤亡。
当法军抵达碉堡有效杀伤距离后(50–150步),纵队立刻左右展开为双线横队。
因为碉堡射击孔分散在墙体各处,横队横向铺开,士兵可以分左右轮番排枪射击,持续压制各个窗口,封锁守军装填、探头射击的机会。
炮火轰开墙体缺口、栅栏被破坏后,横队收拢,编组 2–3列纵深的小型突击纵队发起白刃冲锋。
道理也很简单,因为碉堡大门、缺口空间狭窄,宽阔横队根本无法同时涌入;窄纵队冲击力集中,士兵相互依托,快速突进内部肉搏。
负责守卫诺因基兴的,正是英王德意志军团步兵2旅,旅长欧内斯特·朗沃特男爵。
按照英军正规编制,步兵旅同样不应配属火炮。
可杜根不管这些,他只信奉“战场需要即最高准则”,硬是将4门英军标准6磅野战炮调配给了朗沃特。
这4门6磅炮,炮管长约6英尺,口径4.6英寸,每门炮由8名炮手熟练操作,发射6磅重的铸铁实心弹,有效射程可达800米,在500米内精准度极高。
此刻它们被巧妙地布置在碉堡的四个角楼,炮口隐蔽在射击孔后,直到法军进入最佳射程才突然开火。
“法国佬进攻了。开炮!”
朗沃特男爵站在碉堡顶层,用望远镜冷冷看着法军横队,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观看一场狩猎。
他身边的炮兵指挥官早已计算好诸元,只待一声令下。
实心弹呼啸着掠过旷野,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进法军纵队。
第一发炮弹直接滚倒了整整一排法军士兵,血肉飞溅,阵型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第二发炮弹击中地面,弹跳着继续前进,又砸断了数名躲闪不及的法军士兵。
第三发炮弹擦着横队边缘飞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却激起漫天尘土,碎石飞溅,让法军士兵睁不开眼。
第四发炮弹落在两列横队之间,爆炸的气浪将周围十几个士兵掀翻在地。
“该死,是火炮!”迪布瓦心里一紧。
“散开!快散开!”
法军士兵们发出惊恐的叫喊,整齐的纵队瞬间混乱。
迪布瓦尽管很恼火,但是此时此刻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进攻。
“快速突击!”
“Le Pas Accéléré!”
随着迪布瓦的命令传达,法军军乐手的鼓点也发生了变化,从集结鼓点,变成了加速鼓点。
法军前进的速度从每分钟60步,加快到了每分钟100步。
“举枪!”
法军快速前进,在硬抗了几轮炮击之后,法军很快就进入了英国步兵步枪射程之内。
在反斜面斜坡背后的是冯·希纽伯中校,他立刻下令斜坡背后的英军士兵举枪。
英军士兵把枪架在斜坡上,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法军。
“射击!”冯·希纽伯一声令下。
呯呯呯
密集的枪声响起,伴随着大团大团的硝烟。
噗噗噗
铅弹打在法军身体上,爆出无数血花。
前排法军士兵倒下,后排立即补位,继续前进。
终于,在承受了几轮齐射之后,法军也来到距离英军50步左右的位置。
法军步兵营长随即拔出手枪,同时下放了作战指挥权,“全体都有,给我听军士长的口令,准备迎敌”
分列左右两端,早已等候多时的数位军士长,立刻跳出来喝令士兵:
“一排,举枪,瞄准,射击转身,返回队尾填弹。”
“二排上前,举枪,瞄准,射击转身,返回队尾填弹。”
“三排上前,举枪,瞄准,射击转身,返回队尾填弹。”
英军和法军开始近距离对射。
但是这样的对射,法军明显吃亏。
英军躲在斜坡后面,基本只露出一个脑袋,法军要在50步外击中这么小的目标是很难的。
但是法军置身旷野,目标很大,英军基本不需要怎么瞄准。
呯呯呯
英军这边扣动扳机,随即白烟冒起,枪弹射出,面对密密麻麻人群里,根本不需要瞄准,士兵们就像机械性完成平日的实弹操练一样,轻松自如。
一阵排枪响过,走在最前列的一排法国人如同触及高压电网一般,身体猛然一顿,胸口溅出一团血花,抽搐着倒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114.库克斯之战21
诺因基兴外围的旷野之上,法军重组突击纵队之后,顶着英军密集的子弹,咬牙发起冲锋。
法国士兵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奋勇向前,一步步逼近英军土木工事的核心地带。
不同于法军传统的三排轮射、全员兼顾装填与射击的常规操典,朗沃特手下的英军步兵,在杜根的授意下,采用了一套针对性极强的专职装填手战术。
整条防线的步兵横队严格分工、各司其职:
阵列最前排的士兵全程据枪瞄准,只负责开火射击,绝不耗费时间低头装填;
身后第二排、第三排的士兵放弃射击任务,全程俯身埋头,不间断为前排枪械完成清理枪膛、装填火药、压入弹丸的全套工序。
分工明确,循环往复,零停顿、零空窗。
这套看似简单的战术调整,直接抹平了滑膛枪装填耗时久的最大短板。
彼时常规法军步兵的极限射速为每分钟两轮齐射,而英军凭借专职装填体系,稳稳实现每分钟三轮火力输出,单次看似微小的射速差距,在密集阵地对射的战场上,被无限放大为的肉眼可见的杀伤优势。
漫天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密密麻麻覆盖整片冲锋空域。
开完一枪的法军士兵有些人根本来不及转身,便后背中弹,成片成片倒在血泊之中,血肉模糊的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通往工事的开阔地。
持续的火力压制,让法军的冲锋节奏屡屡中断,伤亡数字飞速攀升。
“乌拉!乌拉!”法军士兵嘶吼着冲锋,却始终冲不破英军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士气在持续的伤亡中不断消磨。
绝境之中,一队年轻的法军士兵立功心切,不甘心止步于炮火枪弹之下。
他们看着左右同僚接连倒下,胸中血性与求功的执念交织,索性拼死一搏,想要撕开英军防线的缺口。
这十余名士兵相互掩护,压低身形,借着硝烟与地形掩护,不顾头顶呼啸的子弹,无视身旁倒地的同伴,一路浴血突进,硬生生冲破了层层火力封锁,意外冲到了两道英军步兵连队之间的空档地带。
这里是英军防线的衔接缝隙,正面没有密集的枪口对准自己,短暂处于火力空白区间。
看着近在咫尺的防御工事,看着身前阻挡去路的铁丝网,这群法军士兵眼中燃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