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拿破仑叮嘱道,“动作要快,要出其不意。库图佐夫毕竟比那个麦克强多了,别让他跑了。”
当夜,因河东岸的俄军营地依旧灯火通明。
俄国士兵们在加固工事,搬运弹药。
因河东岸的指挥部设在一座被临时征用的磨坊里。
潮湿的河风裹挟着水汽灌进窗户,吹得铺在粗糙木桌上的地图边缘不停翻动。
杜根走进磨坊,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桌前,向库图佐夫点头行礼,然后说道:“将军,我强烈地建议您从因河撤退,向北去摩拉维亚或者向东去维也纳,都可以。如果我是拿破仑,我绝对不会在因河和你决战,我让骑兵迂回占领维也纳,切断我们的后路,这条因河防线就会变成第二个乌尔姆。我们的四万五千人,将成为拿破仑称帝一周年的又一件礼物。”
杜根甚至加重了语气,“我们必须立刻撤退回防维也纳,依托城市巷战和周边的丘陵迟滞法军,哪怕是为了给沙皇主力争取哪怕一周的集结时间!”
“杜根爵士,你毕竟不是拿破仑!”女婿兼副官的费奥多尔·季森豪森正站在库图佐夫身后,听到这话,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写满了不悦。
作为库图佐夫的女婿兼副官,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眼前这个英国人和自己妻子的暧昧关系,只是费奥多尔·季森豪森一直忍而不发,打算在打败拿破仑之后再和这个英国佬算账而已。
“杜根少将,”费奥多尔的声音尖刻,带着明显的嘲讽,“请不要总是用乌尔姆来吓唬人。那场失败是麦克的耻辱,不是我们的。我们俄国人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奥地利人。”
他逼近一步,说道:“我知道您在汉诺威打败过贝尔纳多特,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的遭遇战,运气好罢了。”
库图佐夫缓缓抬起头,忽明忽暗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婿,又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杜根。
“杜根少将,”库图佐夫开口了,“你的担忧我理解。但费奥多尔说得对,因河是最后的底线。如果连这里我们都放弃了,这场战争在政治上就已经输了。沙皇不会允许我未战先逃,弗朗茨皇帝也不会。我们必须在这里挡住拿破仑,哪怕只是为了尊严。”
“好吧,书记官,请记下我们的谈话!”杜根没有再争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库图佐夫,又冷冷地扫了一眼满脸得意的费奥多尔。
“既然如此,将军。”杜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英式军礼,“毕竟您才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但我必须保留我的意见。”
说完,杜根转身走出了磨坊,回到自己位于营地后方的帐篷。
帐篷里,刘易斯少校正就着一盏提灯核对账目,肖和摩根正在擦拭武器。
“刘易斯,”杜根一边脱下大衣,一边下达命令,语速快而清晰,“把所有纸质文件全部销毁,不留一张纸片。”
“全部?”刘易斯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
“对,是全部。”杜根肯定地说道,“俄国人很快会从因河防线撤退,这些东西一个字母都不能泄露给法国人。另外,给我们的马匹喂最好的草料,随时准备撤退。”
“明白,长官。”刘易斯立刻行动起来,从行李箱里抱出一摞摞的文件、账本和信件。
肖和摩根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始检查马匹的蹄铁和鞍具,给步枪上油,将散落的物资重新打包。
整个帐篷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因河防线上的第四天,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哨兵的呼喝声从营地外围传来,紧接着,几个衣衫褴褛、满脸烟灰的哥萨克骑兵策马冲进了营地中心。
他们不是从前线撤回的侦察兵,而是从维也纳逃出来的溃兵,这些人原本是被库图佐夫留在维也纳周边执行警戒任务的。
为首的一名少尉滚下马鞍,连滚带爬地冲进库图佐夫的指挥部。
“将军!完了!全完了!”少尉语无伦次地喊道,声音嘶哑,“法国人……缪拉的骑兵……他们忽然出现在维也纳郊外……”
“什么?”此时的指挥部里,库图佐夫正对着那张早已失去意义的地图发呆,费奥多尔则在旁边擦拭着佩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费奥多尔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少尉的领子:“胡说!维也纳城防坚固,上一次被外敌攻破还是1485年的事。”
“少校!我没骗你!”少尉哭喊道,“根本没人抵抗!皇帝陛下天没亮就跑了,往东逃往普雷斯堡去了!法国人几乎是兵不血刃进的城!缪拉的骠骑兵恐怕已经在霍夫堡皇宫里喝酒了!我们抵抗了,但是他们人数太多了!”
“父亲……”费奥多尔松开了手,脸色煞白,刚才的骄傲和轻蔑瞬间被恐惧取代,“我们……被包围了?”
“传令,”库图佐夫的声音不大,“全军,撤退。”
原本还井然有序的防线瞬间崩塌。
奥地利士兵们听说维也纳丢了,后路被断,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俄军和奥军的士兵扔下刚刚挖好的工事,扔下笨重的火炮,甚至扔下装满弹药的箱子,立刻准备撤退。
发现了俄军异动的拿破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法军立刻从因河东岸开始进攻,夹击俄军。
于是,原本应该是有序的撤退变成了溃败。
道路上挤满了车辆和人群。奥军的车队试图抢占道路,俄军的哥萨克骑兵挥舞着鞭子驱赶挡路的步兵。
一辆满载弹药的牛车翻倒在路边,引发了接连不断的踩踏事故。
伤兵被遗弃在路旁,哭喊声、咒骂声、鞭挞声混成一片。
原本打算用来阻击法军的因河防线,此刻成了困住他们自己的泥沼。
费奥多尔试图组织起一支后卫部队,但面对潮水般溃退的士兵,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很快,库图佐夫发现杜根没跟上大部队,但是此刻他也顾不上杜根了,只能让上帝保佑这个年轻人吧!
实际上,杜根现在很安全,他没有随着俄军大部队,而是沿着一条预先勘测好的、靠近丘陵的小路前进。
终于,在一天之后,杜根从小路绕道,跟上了库图佐夫。
库图佐夫虽然神情很疲惫,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惊慌,依旧在努力维持着军队秩序。
杜根来到库图佐夫身边,没有寒暄,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酒壶,递给了库图佐夫:“喝点吧,将军。这会让你暖和一些。”
库图佐夫接过酒壶,拔开塞子,猛地灌了一口烈酒。
辛辣的伏特加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麻木的神经稍微恢复了一些知觉。
他重新挺直了腰背,看向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传令下去,”库图佐夫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身边仅存的几个副官喊道,“向摩拉维亚撤退!去奥尔米茨!在那里,我们要和沙皇的主力会合!我们要让拿破仑知道,俄国人不是奥地利人!我们还没输!”
尽管声音嘶哑,但这一声命令仿佛给这支溃败的军队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杜根看着这一幕,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虽然因河防线失守,维也纳沦陷,但只要库图佐夫还活着,这支军队没有被包围歼灭,就还有希望。
148.大舅哥的愤怒
不过,杜根作为穿越者,知道缪拉在占领维也纳之后,拿破仑就命令他追击库图佐夫,争取在库图佐夫和沙皇的部队汇合之前消灭库图佐夫。
“将军,我猜想,拿破仑现在一定非常想要在我们和沙皇陛下的主力汇合之前就消灭我们。”杜根说道:“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向北撤退。”
“我同意你的看法。”库图佐夫第一次毫不犹豫地认同了杜根的观点。
到了因河溃败的第三天,下奥地利州的丘陵间飘着冷雨。
库图佐夫率领的俄军和奥军残部沿着泥泞的兹奈姆大道向北蠕动,为了走的更快,库图佐夫下令扔了半数火炮,连炊事车都丢在路边,士兵们裹着破毯子,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机械地迈着步子。
费奥多尔·季森豪森骑着马在队伍旁来回奔驰,一面呼喊着鼓舞士气,“把背挺直!你们是俄国近卫军,不是逃荒的农夫!都打起精神来!”
“行了,费奥多尔。”库图佐夫坐在路边的磨盘上,“你吼得再响也没用,他们已经很累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哥萨克侦察兵滚下马鞍,边跑边喊:“将军!法国人来了!缪拉的龙骑兵!已经到霍拉布伦镇口了!起码两万人!!在缪拉的侧翼,还有拉纳的步兵!”
“果然来了!”杜根心里第一次开始有些紧张。
库图佐夫有些诧异,说道:“我们撤退之前,不是炸毁了所有桥梁吗?法国人有翅膀吗?”
侦察兵说道:“但是,听说法国人是从塔博尔桥过河的,奥地利人没有炸毁塔博尔桥。”
“该死的白痴!”库图佐夫又愤怒又无奈。
库图佐夫迅速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地图,对费奥多尔说道:“去告诉后卫的巴格拉季昂少将,申格拉本有小溪和石桥,葡萄园的土墙能挡骑兵,我需要你至少撑三个小时。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费奥多尔攥紧了刀柄:“三个小时?够我们拼一场了!父亲,让我带近卫营去桥头迎敌!我就们不能还没见到法国人就一退再退!”
“少校,不要意气用事,长官的冲动会数以万计的士兵丧命!”
杜根轻描淡写地说道“缪拉带了至少上万骑兵和拉纳的上万步兵,还有火炮。巴格拉季昂少将的7300人,能防御三个小时已经是最好的设想了。实际上,就算他能撑到三个小时,我们大概率还是都会变成法国人的俘虏。”
费奥多尔的脸瞬间涨红,刚要反驳,库图佐夫却抬手止住了他。
老将军看着杜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固执,事实已经证明,杜根精准的预判了法军动向。
“爵士……”库图佐夫的声音沙哑,“你有办法?”
杜根说道:“我只有80%的把握,我们可以和缪拉谈判,让他和我们停战一天。”
“你疯了吗?”巴格拉季昂少将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不妥,“抱歉……”
“这个计划确实有些疯狂,我在伦敦时,我们的人就收集了很多法国将军们的情报,缪拉很勇敢,也是全欧洲最优秀的骑兵统帅之一,但也是个贪到骨子里的赌徒。他可看不上那种一赔一的赔率,他喜欢赌得很大。”杜根说道。
“什么意思?”库图佐夫没理解。
杜根继续说道“缪拉和拉纳是死对头。拉纳是靠意大利、埃及战役的硬仗爬上来的,手下的步兵是法军最精锐的部队,拿破仑每次攻坚都靠他;缪拉呢?他是靠娶了拿破仑的妹妹才平步青云的,虽然骑兵打得好,但法军老兵私下都叫他‘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骑马小子’。如果,能想维也纳那样,兵不血刃就让俄国名将库图佐夫投降,把功劳100%揣进自己兜里。这个筹码绝对能让缪拉这个赌徒下重注。”
费奥多尔皱着眉,嘴上还是硬:“就算缪拉贪功,难道他看不出我们在拖延时间?这十分明显。”
杜根笑笑,说道:“缪拉肯定知道,但是他也要掂量自己手里的筹码,毕竟我们有四万五千人,就算是四万五千头猪,狂奔的时候也能踩死几千法国人。所以,在和缪拉谈判时不能太示弱,要告诉缪拉,他现在是孤军深入,如果逼得我们拼死反击,缪拉大概率会胜利,但是陪葬品就是他的全部骑兵。”
“就这么办。”库图佐夫终于开口,“派温岑格罗德去,他法语流利,在奥地利待过,最会说漂亮话。费奥多尔,你跟他一起去,当副使。”
费奥多尔愣了一下,库图佐夫却站起身,走到女婿面前,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声音罕见地软了下来:“费奥多尔,我知道你更愿意堂堂正正地打败法国佬。但你是我的女婿,是伊丽莎白的丈夫。如果我死了,如果你死了,伊丽莎白在圣彼得堡该怎么办?”
费奥多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霍拉布伦镇的市政厅里,缪拉正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白皮毛大氅,金肩章亮得晃眼,手里端着一杯从霍夫堡抢来的匈牙利托卡伊甜白,对着地图哈哈大笑:“库图佐夫那个老家伙跑不了了!拉纳的步兵已经从侧翼包抄,我的骑兵只要冲一次,就能把他的后卫碾成肉泥!”
话音刚落,卫兵通报俄军使者到了。
温岑格罗德和费奥多尔走进大厅,后者穿着笔挺的近卫军制服,胸前的圣安娜勋章擦得锃亮,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谦卑。
缪拉斜眼看着这两个俄国人,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怎么?库图佐夫是派你们来投降的吗?”
温岑格罗德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不卑不亢地敬个礼:“缪拉将军,库图佐夫将军授权我转达:我军愿意和您进行停火谈判,停火时间1天,希望双方先停止敌对行动24小时,避免不必要的流血。”
“停火一天?”缪拉笑出了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只需要几个小时,我勇敢的骑兵们就能踏碎你们的脑袋!”
费奥多尔忍不住要开口,被温岑格罗德用眼神制止。
温岑格罗德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但是语气却硬了起来。
温岑格罗德说道:“将军,不可否认,你的骑兵快如闪电,但是同时也让你孤军深入了。你和拉纳将军之间有至少大半天的路程。也许你可以带领你的骑兵们突破我们的防线,但是我也可以保证,你不会再有机会组建一支这样的骑兵部队了,是永远没有机会……”
缪拉眯起了眼睛,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确实贪功,如果能不流血逼降库图佐夫,那他就是继乌尔姆之后最大的功臣,比拉纳、贝尔纳多特都风光。
但是温岑格罗德说他是孤军深入也是事实。
他的龙骑兵是拿破仑的宝贝,真要拼光了,大舅哥皇帝肯定要骂他。
更何况,他昨天刚靠骗拿下塔博尔桥,尝到了“不战而胜”的甜头,潜意识里也觉得,这次说不定能再赌一把。
“行。”缪拉最终点了头,拿起笔在一份临时停火协议上签了字。
温岑格罗德带着文书回到申格拉本。
俄军没没有欢呼,而是兵分两路,一路由巴格拉季昂少将指挥,加固工事,把火炮往前移,在石桥和溪水上多埋几排削尖的木桩,随时准备迎击法军的进攻。
另一路则由库图佐夫带领主力则像疯了一样向北奔跑,24小时内,他们要跑出至少40英里,赶到兹奈姆,才能摆脱被合围的命运。
杜根站在申格拉本的高地上,用单筒望远镜看着法军阵地。缪拉的骑兵果然没有动静,甚至还有几个法国士兵跑到小溪边打水,和俄军哨兵隔着河对望,仿佛真的进入了“和平时期”。
一旁的刘易斯少校问道:“长官,我们也跟着库图佐夫一起撤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