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侍从武官沃尔孔斯基亲王轻声走进来,“普拉岑方向没有动静。拿破仑的指挥部还在高地上,各种侦查显示,法军的前哨没动。”
亚历山大“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手里攥着那只镶钻石的鼻烟壶,壶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里面的西班牙鼻烟早洒光了,只剩一点褐色的粉末沾在壶底。
这是去年圣诞弗朗茨二世在维也纳送的礼物,圣彼得堡宫廷匠人镶的钻托,壶盖内侧本来嵌着伊丽莎白(沙皇合法妻子)的迷你肖像。
19世纪俄国贵族男几乎人手一个鼻烟壶,是身份标配,比怀表还普遍。
论起来,这还是彼得大帝先带起的风气,他在荷兰、英国沾上的习惯,之后叶卡捷琳娜大帝、保罗一世都吸鼻烟。
压力山大一世一直以彼得大帝做自己的榜样,所以这个习惯也一起学了去。
他捏了捏壶,只剩一点西班牙塞维利亚的底渣,闻一下,还是去年的味道。
“弗朗茨二世呢?“亚历山大一世看到了这个鼻烟壶,就想起了弗朗茨二世。
“兹诺伊莫那边……没有消息。“沃尔孔斯基顿了顿,“据说斯塔迪翁伯爵昨天上午去了普拉岑,到现在没回来。“
厅里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亚历山大把鼻烟壶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搁,壶底磕出一声脆响。
“杜根爵士呢?”沙皇又问。
“在城外的修道院。”沃尔孔斯基亲王答道,“从前线撤回来之后,他一直住在那里。”
亚历山大没说话,只是盯着壁炉里那团跳动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明显,那是奥斯特里茨之后三天没睡好留下的。
沙皇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吼道:“我坐在暖和的冬宫里,却连弗朗茨二世的一条消息都等不到。”
沃尔孔斯基亲王赶紧答道:“遵命,陛下,我们立刻派出双倍,不三倍的人手去侦查!”
“派人去兹诺伊莫,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朕弄清楚弗朗茨到底在干什么。”
亚历山大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哪怕他带来的是坏消息。”
侍从武官退下后,厅里又只剩壁炉的噼啪声和孤零零的沙皇。
城外的赫拉迪斯科山上,有座名叫普雷蒙特雷会修道院修道院,杜根和刘易斯等人就住在这里。
他们此时也没睡觉,而是在整理即将发给伦敦的报告。
“先写伤亡。“杜根说道:“奥斯特里茨战役,联军总伤亡两万六,其中俄军两万三,奥军三千。法军伤亡八千五,损失一面营级鹰旗,那面旗被俄近卫骑兵夺过,又抢了回去,贝蒂埃的战报里肯定要瞒,但我们得写清楚:这是俄军唯一的战绩。公开这些内容,可以恶心拿破仑。”
刘易斯飞快地记录,写完这一段,他顿了顿,抬头问杜根:“要不要提沙皇陛下……临阵脱逃的事?昨天在普拉岑北坡,好多士兵都看见了,他的马车跑得比溃兵还快。“
杜根摇了摇头,说道:“不用。威廉·皮特首相要的不是沙皇的丑事,俄国还是需要一个有魄力的沙皇带领他们去和法国人作战的。把责任推给魏罗特尔,推给奥地利人的糟糕表现,就说最高统帅部决策失误,抽调中路守军去南线冒进,库图佐夫多次劝阻无效。”
杜根来回走了几步,一番思考之后,说道:“继续写,关于军费的使用,在我们的监督下,百分之九十确实都用购买各种军火和粮食上了,虽然仗没打赢,那是多重因素造成的,不过是运气站在了那个科西嘉人那里。俄国的军队核心并未崩溃,库图佐夫将军依然是一位能战之将。纳雷什金娜夫人的影响力,仍然是英国在俄国最稳固的基石。请您千万不要因为这一场战役的失败,就切断对我国的财政支持。总之,俄国人虽然打了败仗,但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要打败的拿破仑的心思没变,俄军主力还在,我们不能放弃对俄国人的资助。”
杜根又在窗口钱踱了几步,随后他转头对刘易斯说:“再加一段,估计奥地利明天就会派人来下逐客令,限俄军撤出奥地利领土。拿破仑下一步不会追沙皇。但是拿破仑下一步会对普鲁士施压,英国要及时调整对普鲁士的外交政策。”
“明天把报告交给信使。“杜根对刘易斯说道:“让信使快马加鞭去但泽,再坐船回伦敦。希望皮特首相能看到。哪怕他只剩最后一点力气。”
接下来的时间里,奥尔米茨异常的平静,俄军集结在这里舔伤口,法军则是在普拉岑高地原地驻扎,双方就这么静静地对峙。
到了12月6日,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弗朗茨二世派人来了。
来的是奥地利的利希滕施泰因亲王,奥军曾经的骑兵指挥官,奥斯特里茨战役里和俄军并肩战斗过。
不过,此时此刻的利希滕施泰因亲王却穿着熨烫得笔挺的礼服,胸前挂着哈布斯堡皇室的勋章,就是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表情。
“陛下,“沃尔孔斯基低声通报,“利希滕施泰因亲王殿下到了。”
亚历山大一世眉头一皱,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临时觐见厅的门开了,利希滕施泰因亲王走了进来。
他穿着奥地利的白色军礼服,胸前挂着玛丽亚·特蕾莎勋章,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用哈布斯堡双头鹰火漆封印的文件卷。
“尊敬的沙皇陛下。“利希滕施泰因走到沙皇面前,微微欠身行礼。
“利希滕施泰因亲王,“沙皇昂着头,冷冷地问道,“你带来了弗朗茨二世的消息?”
利希滕施泰因亲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展开手里的文件,大声朗读:
圣神罗马帝国皇帝,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二世授权我,利希滕施泰因亲王向尊敬的俄罗斯帝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陛下转达:
兹依据1805年12月6日于普雷斯堡签署之《停战协定》第三条之规定:
奥地利帝国与法兰西帝国即日起终止敌对状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朗茨二世陛下已同意退出反法同盟,并与法兰西帝国缔结友好通商及互不侵犯条约。
鉴于俄国军队目前仍驻扎于哈布斯堡王朝领有的摩拉维亚及下奥地利地区,属于交战国武装力量滞留中立国领土,现正式通知:请贵军于1806年1月10日前,完全撤出上述区域。逾期未撤者,我军将视同入侵者处置。
为体现人道主义精神,我军将在贵军撤离期间,于指定路线提供必要粮秣补给,但不承担沿途安保责任。贵军伤员、辎重可自行转运,我军不予扣留,但请勿携带任何奥地利境内征收的公私财物。
另,法兰西皇帝拿破仑陛下托我转达沙皇陛下:'战争已经结束,愿陛下携军队平安返回圣彼得堡,以后如果在见面,应当会是在更体面的场合。
158.沙皇的鼻烟壶
“果然还是被他猜中了!”
沙皇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然后迅速褪成惨白,最后变成青色。
他转眼看了一眼杜根,杜根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更体面的场合......”沙皇冷笑了一声,他猛地将奥地利皇帝赠送的鼻烟壶摔在地上。
啪!
水晶和钻石镶嵌的壶身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沙皇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弗朗茨二世!他以及不顾及哈布斯堡家族几百年的荣誉,开始做科西嘉僭主的走狗了吗?”
利希滕施泰因亲王喉头懂了一下,说道:“尊敬的沙皇陛下,我请您收回对我国皇帝陛下的冒犯之语!”
“那个躲在兹诺伊莫不敢露面的懦夫!他已经忘了是谁的士兵普拉岑的雪地里死战?现在他派你来,像赶一条野狗一样赶我们走?!”沙皇提高了嗓门。
“陛下……尊敬的沙皇陛下……”利希滕施泰因亲王等沙皇的怒火稍微平息,才低声说道,“我理解您的愤怒。但我只是个送信的人。弗朗茨二世有他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和苦衷。”
利希滕施泰因亲王顿了顿,又说道:“陛下让我我向您传达一个口信,我军不会配合法军夹击贵军,补给站也已经准备好了。这......这是我唯一能为过去的战友做的事了。”
“朕知道了,你走吧,利希滕施泰因亲王。”沙皇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告诉你的陛下,......告诉他,俄军会按时撤离。但也要告诉他,他保住了自己的王位,但是永远失去了俄国的信任。”
“遵命,陛下。”利希滕施泰因亲王向沙皇行礼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就在奥地利人离开之后不久,沙皇就宣布自己要启程返回圣彼得堡了。
尽管沙皇决定离开的日子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早,但是没人敢反对。
12月8日清晨,当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刺破奥尔米茨的雪雾时,他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
康斯坦丁大公将留守一段时间,名义上是协助库图佐夫处理后续事宜,实则是为了盯着那位老将军,防止他在撤离途中“擅自行动”。
临行前,沙皇在临时行宫的走廊里最后一次召见了库图佐夫。
老将军腿上的绷带还没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橡树。
“米哈伊尔·拉里奥诺维奇,”沙皇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他甚至没有看库图佐夫的眼睛,“奥尔米茨就交给你了。所有撤离事宜,全权由你处置。我要看到军队完整地撤回国境,其他的事情,到了圣彼得堡再说。”
库图佐夫躬身行礼,“请陛下放心,臣定会将小伙子安全带回俄国。”
沙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没有再说一句慰勉的话。
路过杜根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杜根爵士,有些话,我想在到达华沙之前,先听听你的看法。”
杜根躬身:“荣幸之至,陛下。”
于是,杜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了沙皇的御用马车。
沙皇的马车宽敞而豪华,内壁衬着深蓝色的天鹅绒,燃着一炉淡淡的龙涎香,试图驱散车厢外寒冷而污浊的空气。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辚辚声。
沙皇靠在软垫上,手里摆弄着一个新的鼻烟壶,那个镶钻石的旧壶已经在愤怒中粉身碎骨。他沉默了很久,直到奥尔米茨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才缓缓开口。
“杜根爵士。”他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杜根,“你昨晚写得报告,信差从但泽港出发到伦敦,需要几天?”
“这小子果然监视我了。”杜根心里嘀咕,但是脸上却波澜不惊。
“风平浪静的话,至少15天。”杜根平静地回答。
沙皇没从杜根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多少有些失望,于是追问道:“你对这次战役有什么看法?”
杜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副本,“不过,我留了一份副本。如果您有兴趣,可以随时审阅。”
沙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继续试探:“哦?我希望,作为一名英国的军官,你的报告能客观公正。奥斯特里茨是一次……战术上的挫折。但俄国并没有输掉战争。我希望皮特首相能明白,俄国依然是需要英国资助的坚定盟友,而不是一个……累赘。”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援助不能停,杜根少将。没有英国的金镑,我就无法重建这支被打碎的军队,无法在拿破仑的威胁面前保护我的帝国。告诉伦敦,我亚历山大,依然有战斗到底的决心。”
“陛下,我建议你亲自看一眼。”
杜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副本双手递了过去。
沙皇接过副本,迫不及待地翻开。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从奥斯特里茨的战役过程,到俄军的伤亡统计。
他的眉头起初是紧锁的,但随着阅读的深入,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报告中,关于奥斯特里茨的战败,杜根只用了一段克制而客观的文字描述:“……12月2日,联军中路在普拉岑高地遭遇法军主力突击,因兵力调度失当,致使阵地暂时失守,战局陷入被动。然俄军近卫军及库图佐夫将军所部在撤退中展现了极高的战术素养,有效阻滞了法军追击,确保了俄军主力从危险的境地撤离,避免被全歼的命运。”
没有提及沙皇的临阵脱逃,没有渲染他的惊慌失措,甚至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一位俄军将领。相反,在接下来的篇幅里,杜根用了大量的笔墨描写沙皇在溃败中的“坚韧”:
“……陛下在极端危急的情势下,始终保持着作为最高统帅的镇定与威严。在奥尔米茨的日日夜夜,陛下与将士同甘共苦,亲自部署防御,鼓舞士气。面对盟友的背弃与战局的逆转,陛下展现了非凡的意志力与决心,誓将战斗到底,绝不向暴政屈服。”
在报告的最后,杜根着重强调了俄国作为英国反法事业核心支柱的不可替代性,并详细列出了重建军队所需的物资与资金清单,承诺自己将以英国特派审计官的身份,全程监督军费的使用,确保其每一个几尼都会变成射向法国佬的子弹。
沙皇放下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脸上露出了奥斯特里茨之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容。
“很好,杜根爵士。”沙皇将报告小心地放在膝上,伸手拍了拍杜根的肩膀,这个动作充满了赞赏与同盟的意味,“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清醒、公正的杜根。你不仅是个优秀的审计官,更是俄国真诚的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期待:“既然你如此了解局势,那么,关于未来军费的审计和使用,我授权你全权配合。无论是重建近卫军,还是整编新的军团,所有涉及英国资助的项目,你都有权审查、有权过问。我要让皮特首相知道,他的钱,在英国最可靠的盟友手中,会得到最有效的利用。”
杜根微微躬身:“感谢陛下的信任。作为英王陛下的特派代表,确保反法事业的资源得到有效配置是我的职责。”
沙皇把手伸向一旁的一个木匣子里,打开匣子之后,里面装满了各种精美的鼻烟壶。
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随手拿出一个,递给了杜根,“试试这个,装的是正宗的西班牙鼻烟!”
“谢谢,陛下,您真是慷慨!”杜根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159.杜根的XX不够用
杜根跟着沙皇的车队抵达圣彼得堡时,正值圣诞前夜。
涅瓦河面上的冰已经冻得能走马车,风卷着碎雪刮过涅瓦大街,把路边贵族宅邸的彩灯都吹得晃荡。
沙皇直接回了冬宫,杜根则被安排在英国驻圣彼得堡使馆里居住,就在莫伊卡河畔,离纳雷什金娜家的宅子只隔了两条街。
他刚把行李放下,纳雷什金娜夫人的贴身仆人就来了,裹着厚重的貂皮斗篷,帽檐上结着冰碴,行礼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急切:“杜根少将,夫人和小姐请您即刻过去一趟。小姐……伊丽莎白小姐已经问了三遍,想知道父亲大人和费奥多尔少爷的消息。”
杜根正解开军装最上面的纽扣,闻言动作顿了顿。
“回去告诉纳雷什金娜夫人……”杜根转过身,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就说我刚从奥尔米茨回来,十分疲惫,需要休息两天。费奥多尔少校的事,我会亲自写信给伊丽莎白小姐,请她稍等。”
仆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但还是躬身退下了。
杜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写了整整两个小时,信纸写了三页,又撕了重写,最后只留下一页近乎冷漠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