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驶向霍尔本的白厅,这里是英国陆军部的所在地。
杜根回国之后,需要先到陆军部报道。
1806年4月,英国政坛正处于剧烈的震荡期。杜根走进陆军部大楼时,气氛有些微妙。
前台的工作人员认得他,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他被带到了陆军大臣的办公室。此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不再是那个永远低头批阅文件的普拉提了,而是换成威廉·温德姆·格伦维尔勋爵,也就是现任首相格伦维尔的堂弟。
但是,作为穿越者的杜根知道他在这个职位上也坐不了多久了(很快将由卡斯尔雷勋爵接任,但此时是过渡期)。
格伦维尔勋爵是个文质彬彬的绅士,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
他接过杜根呈上的奥斯特里茨战役报告和俄军审计文件,随手翻了翻,却没有细看。
“杜根少将,欢迎回来。”格伦维尔勋爵的语气客气但疏离,“首先,恭喜你平安归来。其次,关于你在俄国担任的‘军费审计与联络官’职务……由于内阁换届,以及与俄方目前的微妙关系,这个任务,暂时搁置了。”
这个完全在杜根意料之中。
杜根挑了挑眉:“搁置?阁下,那意味着什么?我的职权范围有变化吗?”
“意味着,你目前没有正式的军务指派。”格伦维尔把文件推到一边,“福克斯先生(新任外交大臣)正致力于与法国方面探索和谈的可能性。在这种大背景下,我们在俄国的军事存在和审计活动,都需要低调处理。你的报告我们会存档,但短期内,不会有新的拨款或者监军任务派发给你。你可以……休假,或者处理一些私人事宜,直到有新的任命通知。”
“我明白了,阁下。”杜根不卑不亢地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没有官方任务,这意味着他可以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私人生意”里了。
走出陆军部,伦敦的雨下得更大了。
杜根没有立刻回自己家,而是直接让马车驶向了泰晤士河岸边造船厂。
富尔顿看到杜根,立刻丢下手里的工作,兴奋地迎了上来。
“杜根先生,你从俄国回来了!”富尔顿紧紧握住杜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你看!订单!全是订单!自从特拉法尔加海战之后,大家都意识到传统的木头帆船不够看了,蒸汽动力才是未来!还有那些运河公司,都想买我的蒸汽挖泥船!”
富尔顿拉着杜根走到一个正在组装的巨型蒸汽机旁,脸上洋溢着狂热的喜悦:“还有潜艇!法国人那边虽然没成,但我收到了来自海军部的秘密咨询!他们想要一种能潜入水下进行侦察的‘小艇’。我们手头上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秋天了!”
“看来,大陆封锁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生意,富尔顿。”作为大股东的杜根听说造船厂订单接到手软,自然是很开心的。
离开富尔顿那个机器轰鸣的造船厂,杜根给马车夫指了新目的地,这是位于圣詹姆斯街的一家名为“怀特”的巧克力屋。
巧克力屋相当于这个年代的星巴克或者瑞幸,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固体巧克力,巧克力是用喝的方式食用的。
杜根推门进来,就看到格里斯懒洋洋地靠在丝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加了肉桂的热巧克力,瓷杯边上沾了点白胡茬似的泡沫,这是这家店的招牌,稠得能用勺子立住。
肯面前则是朗姆兑巧克力,黑褐色,甜腻里带股蔗酒的冲劲。
格里斯调侃道,“陆军部没为难你吧?格伦维尔点评你的审计报告了吗?”
“点评?”杜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作为穿越者,他喝不惯加了大量糖、香草、肉桂、甚至辣椒的液体巧克力。
杜根毫不客气地说道,“福克斯那帮人想和谈,我暂时没有任何公务。不过,那正好。”
杜根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个损友脸上扫过,“我刚才说了,我从普鲁士带回了一棵摇钱树。我要开一家制药厂,需要向富尔顿造船厂那样投入重金,制药很烧钱的,就能赚成倍的利润。”
“制药厂?”肯嘴里叼着的雪茄差点掉下来,“上帝啊,杜根,你刚从战场上回来,不去找女人,反而要像个药剂师一样去熬草药?”
“不是熬草药,是提纯。”杜根纠正道,“我带回来的人教约纳斯·考夫曼,那个普鲁士来的小子,他能从鸦片里提炼出‘吗啡’,一种比鸦片酊强很多倍、能让人暂时镇痛的药物。接下来我还还会让他从英国遍地都是的伏牛花根皮里,提炼出一种叫‘小檗碱’的黄色药物,能治痢疾和化脓!”
杜根向前倾了倾身子,说道:“你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我们的士兵死于痢疾和化脓的数量,比死于敌人的刺刀和子弹下的还多。如果我们能垄断这两种药物的供应,不仅能救无数英国士兵的命,还能从财政部那里拿到源源不断的订单。”
格里斯虽然是个纨绔,但商业嗅觉极其灵敏。他摸了摸下巴,眼神里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算计:“你是说,现在只有那个约纳斯能搞出这些东西?只需要几个玻璃杯,我们就能赚大钱?”
“没错。”杜根点头,“眼下只有他一个核心员工,但足够了。我会给他建最好的实验室。这生意前期投入不大,但回报是爆炸性的。你们两个如果想入股,现在是最佳时机。等我把‘康恩贝制药’的牌子挂出去,你们就可以跟着我数钱了。”
164.打孔卡纺织技术
“不不不,杜根,杜根,杜根……”格里斯直摇头,“你不会觉得我们只是跟着你分钱的白痴吧?我们也做了很多工作。比如肯,就为造船厂拉来了不少订单。”
杜根扭头看向肯,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格里斯又说道:“我们最近也有一个投资项目,想拉你入伙。”
“说说看?”杜根莞尔。
“一个从法国里昂来的法国小伙子,叫埃蒂安·德·洛里斯,”肯接过话茬,“昨天通过中间人找上我们的。他带来了个能颠覆整个英国纺织业的玩意儿!”
格里斯放下巧克力杯,神色认真起来:“那是一种打孔卡提花技术。他说他的机器不需要熟练工匠,只要按图钉好卡片,笨手笨脚的学徒也能织出最复杂的图案。不是那种只能织丝绸的精细玩意儿,他的技术是专门针对棉纺和毛纺的!想想看,曼彻斯特的棉布,约克郡的毛呢,他说如果用他的技术,速度能快三倍,花纹能复杂十倍!”
“打孔卡?“杜根眉毛一扬,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可编程机器的雏形,是工业革命的信息技术革命!
历史上,约瑟夫·玛丽·雅卡尔在1804年才在里昂推广他的织机,而这个洛里斯,显然是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甚至可能是雅卡尔的对手或灵感来源之一。
“没错,打孔的硬纸板。”格里斯点头,“那小伙子演示给我们看了,用一串卡片控制钩针,图案精美得像个梦。他说英国是纺织帝国,如果他的技术能在这里推广,整个兰开夏和苏格兰低地都会是他的市场。他现在缺钱建厂和推广,想找英国合伙人。”
“洛里斯……?”杜根沉吟道,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的技术比那个叫雅卡尔家伙的怎么样?”
“他说他恨雅卡尔。”格里斯笑了,“他说雅卡尔偷了他的早期构思,但雅卡尔得到了拿破仑的赏识,洛里斯可能是个保王党,或者说,至少是个对拿破仑不满的人,所以跑来了伦敦。他说他的机器更耐用,更适合英国潮湿的工厂环境,而且……他愿意转让部分专利,而不仅仅是卖机器。“
杜根站起身,“再给他盖工厂?不不不,格里斯,格里斯,格里斯!”
杜根模仿格里斯的语气,说道:“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自己当工厂主,去和整个兰开夏和约克郡的工厂主抢生意。”
格里斯问道:“那怎么办?”
杜根说道:“听着,棉纺和毛纺是英国的支柱产业,也是无数工厂主的钱袋子。洛里斯的工厂一旦落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现有的织布工失业,意味着那些花了大价钱买了旧式织布机的老板血本无归。你们要是砸钱办个大工厂,用他的机器生产便宜又好看的布匹,你们就是把全英国的纺织厂老板都变成了敌人。”
肯摸了摸下巴,说道:“但是只卖技术的话,会不会变成又一个克朗普顿那样?那个发明了‘骡机’的倒霉蛋?连专利费都收不到一个先令。”
格里斯提到的塞缪尔·克朗普顿,正是纺织史上的悲剧人物。他发明了兼具水力纺纱机和珍妮纺纱机优点的“骡机”,极大地提高了纱线产量和质量,却因为无力申请和维护昂贵的专利,最终被工厂主联合压榨,只拿到了一小笔赏金,晚年穷困潦倒。他的发明成就了无数工厂主,自己却几乎一无所获。
格里斯摇了摇头:“我们是贵族!我们有背景!克朗普顿是个穷技工,我们不是!”
“对,这正是我们和克朗普顿的区别。”杜根从容地笑了笑,“你我们不是普通的穷发明家。我们是康恩贝家族、亚伯拉罕家族、里弗斯家族。谁敢赖我们的帐?”
“说的有道理。”肯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是建议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的利益集团。”杜根说道
肯说道:“既然这技术这么值钱,我们三个人控股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拉那么多外人进来分?多一个人,我们的分红就少一份。”
杜根说道:“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克朗普顿吗?那个发明骡机的可怜虫。他为什么穷困潦倒?不是因为他技术不好,而是因为他想一个人守住的蛋糕。结果呢?全英国的工厂主都偷他的技术,联合起来抵制他,最后他连打官司的钱都没有。”
格里斯若有所思,说道:“你的意思是把其他人都拉进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分走我们的利润,而是为了让他们变成和我们一起守护蛋糕的人?”
“对,我们三个人可能可以应付很多人,但是我们对付不了所有人。我们需要盟友。”杜根说道:“格里斯,肯,别心疼那点股份。把蛋糕分给别人,是为了让蛋糕变得无限大。等我们的蛋糕足够大的时候,哪怕我们只占其中最小的一份,也比独占一个小小的糕点铺要富有、有权势得多。这就是‘分蛋糕’的艺术。”
“那你觉得拉谁一起加入合适呢?”格里斯问
“我觉得从纺织行业和机械行业里找就可以,在这之前,我们去见见那个洛里斯。”杜根说道。
“我让人去叫他。”格里斯摇了摇铃,一个侍者走进来,格里斯低声吩咐了几句,侍者就出去了。
不多一会,门被轻轻叩响,侍者领着一个人进来。
来人瘦高,颧骨很高,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铁皮加固的木盒子。
“我叫埃蒂安·德·洛里斯,尊敬的先生们。”他开口带着浓重的里昂口音。
杜根没让他坐下,直接指了指他怀里的木盒子:“洛里斯先生。格里斯说你有比你的法国老乡雅卡尔更好的提花技术,还说你恨拿破仑。证明这两点,否则门在那边,阿尔多会送你回多佛尔,让海关的人决定怎么处置你。”
洛里斯把木盒子小心放在桌上,打开搭扣,里面是十几张卷得整整齐齐的图纸,还有一摞用防水油纸包着的打孔卡样品,最上面放着一小块织得密不透风的靛蓝色毛呢。
“这是雅卡尔的织机图纸。”洛里斯先抽出一张画满标注的图纸,指尖点在其中一个连杆结构上,“他为里昂的丝绸设计机器,钩针细得像头发,打孔卡用的是薄桑皮纸,在蒸汽机的震动下撑不过三天,只能织精细的丝绸,碰不了棉纺和毛纺。而我设计的机器……”
他换上自己的图纸,用指甲敲了敲加粗的铸铁底座和更粗的打孔卡轨道。
“连杆用两倍粗的钢材,打孔卡用的是三层裱糊的硬纸板,外层涂了蜂蜡防水,就算在兰开夏的潮气里放一个月也不会软。我的钩针角度是专门算过的,能勾住最粗的毛纺线,也能织最细的棉纱,换一次图案只需要三分钟,比雅卡尔的机器快五倍。”
他顿了顿,拿起那块锚形花纹的毛呢推到杜根面前:“雅卡尔先生愿意跪下来吻拿破仑的靴子,换他的专利证书,我不愿意。”
洛里斯愤愤地说道:“我改良了织机的密度,同样的毛料,织出来的布料密度高三成,保暖性好一倍,雅卡尔说我是‘浪费线’,转头就偷了我的技术去讨好政府官员,拿到了专利。”
“洛里斯,你知道实验样品和批量生产不是一回事。”格里斯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可以找一家纺织厂试一试我的技术。”洛里斯自信满满
165.化学实验室
杜根对手头的工作做了分工,将洛里斯和他的打孔卡托付给格里斯,让他们去曼彻斯特找纺织业大佬去演示洛里斯的技术,杜根自己则是去操办他的制药厂。
在伦敦南郊,泰晤士河以南的兰贝斯区,杜根买下了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大宅。这栋红砖大宅原本是某个破产酒商留下的私宅,这里远离北岸繁华的市中心,空气相对清新,且靠近水路,也方便运输带有气味的化学品。
当约纳斯第一次踏进那间被改造过的巨大实验室时,他惊呆了。
杜根为了这间实验室,几乎买空了伦敦最好的仪器商——朗厄姆广场的杰克逊先生的库存。
一楼原本宽敞的宴会厅被打通,变成了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这里原来的挂毯、壁画都被扔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灰泥墙面,还特地刷成了一种利于观察颜色变化的浅黄色。
天花板下悬着复杂的滑轮组,必要时可以用来吊运沉重的铅制容器,地面上铺设着防滑的石板,以防酸碱溅落腐蚀。
房间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石砌通风橱,它的铅制烟道穿过屋顶,可以通过拔风效应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有毒烟雾排放到室外,旁边还有几座鲁珀特式反射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沿墙排列的货架上的那些玻璃器皿。
既有英国本地吹制的、含有气泡的廉价货色,也有来自波希米亚的硬质玻璃烧瓶和曲颈瓶,其中一套冯·格雷夫蒸馏装置尤为显眼,它们在煤气灯下折射出一种通透的光泽,宛如一排排晶莹剔透的水晶艺术品。
在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几只铂金坩埚静静地躺在那里,这种比黄金还昂贵的“新金属”,因其耐腐蚀的特性,着这间实验室的奢华等级。
旁边,一台来自纽伦堡的黄铜分析天平被安置在独立的石墩上,能够精确到格令。
约纳斯·考夫曼站在实验室的中心,整个人激动的就光剩下颤抖了。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约纳斯问
“是的。”杜根回答
约纳斯颤抖着手抚摸着一台崭新的真空干燥器,这玩意儿他以前只是在某位来自柏林的大学教授那里听说过。“这……这太奢侈了。”
“约纳斯,这是投资。”杜根站在门口,“我的投资是有需要汇报,最棒的实验室,最棒的制药师,我要求你给我最棒的结果。”
“我一定会如你所愿!先生。”约纳斯觉得自己此刻仿佛置身天堂。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你的工作?”杜根问道
“现在就可以!”约纳斯激动地说
杜根转身,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下脚步,“但我提醒你,约纳斯。你我之间有契约。地下室的鸦片,你提纯的成品,甚至你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每一个数据,都属于这间实验室,属于我。如果你敢私自拿去卖,或者向任何人透露这里的秘密……你知道后果的。”
约纳斯脸上的狂热瞬间收敛,变回了那个精明的、懂得审时度势的学徒。
“先生,您会让我衣食无忧,甚至让我发一笔小财。我没必要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利,去冒风险。我很识相的。”
“小财?好吧,那就证明给我看。!”杜根笑笑,留下约纳斯在实验室,自己回家去了。
就在杜根的商业帝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时,杜根的梅菲尔宅邸迎来了三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他们是墨菲、肖和摩根。
“杜根少将,”墨菲作为代表开口,他的表情有些尴尬,“皮特先生去世之后,新的内阁……福克斯和格伦维尔那帮人不需要我们。我们在陆军部被边缘化了,连办公桌都被清空了。”
肖接话道:“我们知道您也被……。但我们不想去伺候那些辉格党的老爷们。杜根少将,如果您要做什么……我们也想跟着您干。”
“不用那么铺垫,墨菲。”杜根爽朗地笑了,拿出酒瓶给他们倒上白兰地,“从明天开始,你们是我的人了,虽然我暂时还没想好让你们具体做什么,但是欢迎归队!”
三人激动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几天后,当杜根正在为如何安置墨菲他们几个人动脑筋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来登门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