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要留些小心,万万不可落了梅,那就没法收场了。”李纨轻轻给她一个勾鼻,“说正事儿,这些天我发出去不少帖子,大部分都只得了几句毫无意义的客气话。
幸好还有几个顾念交情,愿意伸把手,若无意外的话,二叔应该能够趁着八月大调的机会,把名字恢复到上报的材料中——忘了说,各部个衙门的调整远非一日之功。
好比国子监,一般是中秋之前放出风声,过了节便会大致确定好调整的名单,期间少不了各种博弈,因此会在月底再报送,然后在下月初正式公布,年底前上任到位。”
李纹被她的连续“急弯”甩的有些懵。
“大姐的意思是说,父亲年底前便可复职?”幸好她反应不慢,很快露出喜色,“确定吗?不是说朝中官员要有位置才能补,否则只能空顶着名头‘候缺儿’么?”
“话是这么说,其实并非没有回转的余地。”李纨点点头,“一方面是朝廷冗员严重,历年来科举的英才那么多,朝中的位置却是基本固定不变的,哪里用得完?
所以才有翰林院和都察院,里面多少一辈子动不了,顶着官身却连过日子都挺紧吧的穷酸?国子监虽说好不少,到底也没那么死板,更何况二叔并非外人,而是病休。
名义上,他的位置一直都在,就看有没有本事拿回手中,幸好咱们家不同别个,能说话的关系不少,适当运作一下,把名字加进快要上报的名单中不难,这不就定下了?”
“还是原本的差事?”李纹急忙追问。
“正五品五经博士,俸禄也恢复到正常水平,不用再和以前病休时那样,只拿些吃饭的银子。”李纨点点头,“说起来,这事儿还有你们姐妹俩的功劳呢!”
“我和绮儿?”李纹没理解。
“珣哥儿住在对门,你们的事情到底还是传出去了!”李纨无奈的叹口气,默默搂紧脸色煞白的妹妹,良久才继续说道,“他如今是公认的武勋年轻一代——”
“那岂不是.......岂不是没法说了?”李纹急忙开口。
“横竖绮儿都......认就认吧!”李纨轻声劝道。
“姐姐!”李纹紧张的哭出来,“珣大哥是个好的,小妹自然愿意今生服侍于他,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就传开了?万一事有不谐的话,我们姐妹还怎么做人?”
“不瞒你说,原本我发出去的帖子一直没得到什么回应,都准备放弃的时候,没想到突然有了消息。”李纨没接茬,“后来和几个老交情通信才看出,竟是沾了珣哥儿的好处。
外面常说什么‘文武殊途’不假,其实真正懂事的人都明白,事情哪里会这么死板?公开的来往不方便,私底下留些路子很正常,你和绮儿不就是如此么?”
“还能这样?”李纹顿时傻眼。
“好比当初我这里,你大伯身为天下公认的大儒、仕林和清流的有数人物,还不是和荣国府结下亲事?”李纨轻声劝慰,“当然,肯定不能太直接,比如这府里的承爵人。
不只是李家如此,其实各家都一样,像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钱总宪作为当前公认的清流首领之一,有位远房侄女在宫中,是为长春宫主位的容妃娘娘,明白了吗?
你今后不用担心,珣哥儿再能为,也不过是贾家旁支,甚至连正经的宁荣贾氏子弟都不是,而是南宗十房,没什么大事全当不知道,真有大事的时候也能搭上些路子。”
李纹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三观受到严重冲击。
“大姐姐的意思呢?”半晌,她闷闷的问道。
“自己一定要守好。”李纨严肃的捧着她的俏脸。
“啊?”李纹根本没理解意思,“守什么?”
“笨丫头!”李纨轻轻一叹,稍一犹豫后低下头。
一直侍立的素云默默上前几步。
时间慢慢过去,直到院中唯一的灯火暗下。
2.90 皇帝当到这份儿上
第二卷
2.90皇帝当到这份儿上
随着轻微的脚步声,素云回到卧房。
“纹儿回去了吧?”李纨倚在床头,声音带着甜腻。
“奴婢送到后门口,看着她拐到私巷后才回来。”素云回完话后稍一犹豫,走到床前跪下,“奶奶,不是做奴婢的多嘴,这次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太......是不是过分了?”
李纨舒口气,默默沉吟起来。
半晌,她撩开锦被,没顾忌毫无遮掩。
“你以为我愿意?”她按着床板移到床沿,起身将套在烛火上的暗罩摘下放好,这才低头看看身上,熟悉又陌生,“最少我没对纹儿说过假话,尤其是外面的交情上。
原以为父亲的名帖虽说大不如前,到底还算有些用处,谁能想到连发十多张,竟然有一小半儿连个回帖都没得到,剩下的也只有几句毫无用处的套话或者废话。”
素云顿时浑身僵住。
“时间太长了。”良久,她带着哭腔答话。
“是啊,太长了!”李纨伸出纤手将她拉到身边,“自从父亲丢了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兰儿又没了父亲,我比谁都清楚这些‘交情’是怎么一步步变得越来越远。
开始的两年,我多少还能收到点儿节礼来往,之后慢慢只剩下毫无用处的通信,拖到如今更好,当初的交情仍能联系上的,竟是连一半儿都不到,而且只限于消息路子。
父亲南下时,那些名帖还是你过去拿的,原想着不出几年便能返回京城,让我稍作运作,维持住大面儿上的东西即可,谁能想到这一去竟成永诀,再未有过实际消息?”
说话的工夫,主仆俩相拥坐在床沿。
“老爷已经许久没怎么来信了。”素云依偎在她怀中。
“一页纸、几行字,问几句身体、提一提琐事,多年不再问及朝堂上的事情。”李纨语气苦涩,“我甚至不敢主动说起,因为我们都非常清楚,父亲只会更加难受。”
“可是,纹姑娘和绮姑娘——”素云依旧紧张。
“你忘了吗?”李纨淡淡的打断她,“我实在没有办法,便想着换一套说辞,改称纹儿已经大致相定亲事,为了将来方便出门,才想恢复二叔的身份,说出去好听。
我甚至没提那个子虚乌有的‘夫婿’身份,只是暗示不远,互相都很了解,不用真的弄太大,有个差不多的意思就行,因为我也怕将来被拆穿,弄的没办法收场。
原想着当成是‘哭穷’,好歹都是多年联系的,总不至于弄到太难看不是?接下来呢?你不会不记得有多奇怪吧?我都说不清咱们姐妹俩上次这么‘繁忙’是什么时候。”
“发出去的帖子全都有回,而且大半都表示愿意帮忙,剩下的也都说可以协助造势。”素云的语气很压抑,“奴婢一开始没弄懂,直到看见奶奶收到的一份短笺。”
“她们都‘猜出’来,我其实是在‘暗示’珣哥儿。”李纨苦笑着轻抚她的面颊,“问我是不是当初李家与贾家的旧事重演,别说,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对得上。
事后想想,应该是早有传闻,咱们在府里不是听到过么?原以为是隔壁的琏兄弟开玩笑,他们兄弟几人酒桌上吹个牛而已,谁知道这种事竟然也有落下来的时候。
你说我能怎么办?难道再告诉她们,根本没这回事?怕是这些刚有回应的交情又得断掉,更别提二叔复职的计划,只能将错就错,认下这门似是而非的‘亲事’。”
素云沉默了。
“可是,这要是......将来如何收场?”她确实担心。
“还能收什么场?不过是名分上说事儿。”李纨摇摇头,表情慢慢坚定起来,“若非这些老交情提醒,我都没想到,原来珣哥儿在她们眼里竟然会如此重要。
不错,正如她们提到的那样,宁荣二府沉寂多年,至今没有一个能出门的爷们儿,他正好担上不说,还不是嫡脉出身,年纪轻轻顶着正五品的实缺,最低正四品的前程。
如此人才,就算纹儿和绮儿一起跟他也不委屈,所以我才决定将错就错,把消息先放出去,事情若成,自然皆大欢喜,就算不成,有绮儿在前,大不了让纹儿跟上。
最主要的是,她们全都误会了,以为珣哥儿不过是‘前站’,暗示贾家想要再起,以他试探之后,自有正经的嫡脉子弟接续,可他们没注意到,两府谁能往上顶?”
“怕是......没人能和珣大爷相比。”素云很不自信。
“怎么比?按照道理,贾家出门的该是这边琏兄弟和那边珍兄弟两位正经爷们儿,他们出的去?”李纨忍不住手上用力,“若不然,我能被逼到这份儿上吗?
李家两房没有正经传袭,兰儿是唯一的根苗,合该接下外祖家的所有产业,难不成便宜那些一辈子不见几次的所谓‘族人’?可要是想做到的话,必然得有一个靠山。”
“珣大爷。”素云轻声呢喃。
“荣国府确实丰厚,可惜我们是二房。”李纨的语气冷下来,“总不能学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真以为自己算个人吧?兰哥儿将来想要有好的前程,总得托人扶着才好。”
素云先望望东墙方向,又看看前院位置,却没敢开口。
李纨望望隔壁院,面露不屑之色。
“就这样吧!”良久,她松开丫鬟起身。
“奴婢有些奇怪。”素云急忙跟上,主仆俩走到梳妆台,互相帮衬着梳洗起来,“这府里......奶奶不是提过,说......嗯,会对姑太太和林姑娘用些下作手段么?”
李纨手上一顿,缓缓放下手中玉瓶。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边说边望向贾母院,“至少在那凤凰蛋的事情上,她们婆媳俩还是能说上话的,但要说真正的原因,恐怕外人难以猜到,且看后续吧。”
“那......林姑娘岂不是和珣大爷——”素云紧张起来。
“两个丫头,唉!”李纨无奈摇头,“该说的我都说过,该做的我也全都做好,什么丢人羞耻,横竖不过是自家姐妹关上门,希望纹儿能明白我的苦心,尽量守住自己。”
“奶奶今晚何必——”素云红着脸站在她身后。
“教她把好该有的尺度。”李纨语带羞意。
“可是,纹姑娘身边并没有伺候的丫头。”素云轻声提醒,“倒是听绮姑娘说过,她去珣大爷院儿里的时候,常和红玉、柳五儿两位妹妹玩闹嬉戏,一向谈得来。”
“那和直接许出去有多大的差别啊?”李纨轻轻拍她一下,“不如这样,隔段日子你便跑一趟,请纹妹妹过来说话;绮儿......只让她自己小心些,别留下不好收场的麻烦。”
“奶奶说的是。”素云羞涩的点点头。
李纨轻轻舒口气,和她一起收拾好睡前洗漱。
“过来!”回到床边,她招呼丫鬟。
“奶奶!”
紫禁城,龙禁左卫驻地。
贾珣刚进入“值班室”,整个人差点儿玉玉。
“我还以为自己来的够隐秘。”他苦笑着拱拱手。
“是挺隐秘,架不住你这两天太忙,总有走漏消息的时候。”牛犇笑着起身回礼,“别误会,不是你,自从林大人的丧信儿后,贾家大姑姑那里早就成了旋涡。
尤其是今天上午,先是贵太妃娘娘、紧接着就是陛下,动静虽然确实尽量压低,可惜咱们都明白,这样的情况根本瞒不住,你出面的时间不算长,但已经足够暴露。”
“是这个理儿。”贾珣稍一考虑就明白过来。
他自己尽量低调,架不住被殃及池鱼。
“没准备几天吧?”牛犇看起来也不想绕圈子。
“原计划是多了五天、少了三天,办完事儿就走,最主要是针对林大人的事情表个态。”贾珣点点头,“没准备打扰谁,可惜现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恐怕要赶紧才行。”
“明天一早就走,有事今晚安排,别耽误了。”牛犇点点头,听起来像是在撵人,幸好他还有后续,“弹劾的折子已经到通政司,我帮你拦下了,但最多拖上一两天。”
“多谢犇大哥!”贾珣确实感激。
弹劾这玩意儿说轻确实轻,朝堂上但凡手里有点权力的人必然都吃过不少,平时没谁当回事,但要说重也没毛病,关键时刻不小心,弄不好栽就栽在区区一份折子上。
尤其是他现在这种状态,上纲上线算“逃兵”。
真被人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行,咱们说正事。”牛犇进入正题,“韩家那边,你小子到底许了多少好处?自从琦哥儿的事情开始,你就一直没少,到如今全加起来也有上千的军功。”
“小弟再怎么样,还能越过几位兄长去?”贾珣笑着解释,“辛辛苦苦跑一趟西北,再怎么说都不能白忙活,反倒是战事方面,小弟是真没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先说你的!”牛犇瞪他一眼。
“两百支短铳,五十支大杆。”贾珣毫不隐瞒。
“你那火器坊挺能造啊!”牛犇愣了。
“除了我自己的,剩下的产量全给琦哥儿。”贾珣肯定不会傻到让他知道深浅,“小弟没别的路子,只能谁离得近找谁,换作任何一个跟着一起去广昌府,都能——”
“让这小子撞上了。”牛犇无语摇头,没觉得他说谎,因为他的思维必然是从匠作营的水平出发,肯定想不到更高,“至于你刚才问到的战事,太深的我也不方便说。
你只要知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因为鞑子的主力从未进过长城关隘就可以了,水家的两万骑兵不是吃素的,晋北更是祖传的地盘,真要是损失太厉害,先哭的是他们自己。”
“所以,四千到五千的——”贾珣仍不放心。
“不到一半儿,还被你打掉了近一成。”牛犇毫不掩饰,“所以你和琦哥儿在广昌府才这么清静,短铳确实好,可惜太贵不说,我们也不是找不到能骑射的人手。”
贾珣暗暗皱眉。
牵扯到国家安危的大事,还能这么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