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在陈远毫不留情的敲打与磨合下,终于从一盘散沙,被血与火强行捏出了几分强军的雏形。
陈远的威望,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胜利中,达到了顶峰。
这日黄昏,大军正在一处背风的河湾处扎营。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神色激动。“坞主!李风回来了!”
陈远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
远处,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伍正向营地疾驰而来,为首一人,正是他派去护送商队的李风。
“小风!”陈远翻身上马,与吕布一同迎了上去。
“坞主!”李风勒住战马,翻身下马,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商队已经安全送回云中,我发现草原上不太平,就让后续的商队暂时缓行。”
陈远点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辛苦了。”他拍了拍李风的肩膀,却发现对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李风嘴唇动了动,压低了声音,凑到陈远耳边。“回来的路上,我发现了一件大事。”
他的声音凝重。“南匈奴的休屠各部,和西部鲜卑的赫连部,合流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陈远脑中炸响。
休屠各部是南匈奴中最桀骜好战的一支,而赫连部更是西部鲜卑的头部部落,实力强横。
这两股势力,怎么会搅合在一起?
“你看清楚了?”陈远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
“千真万确!”李风的语气坚定。
“是乌洛兰部那里拿到的情报,我自己亲眼去确认了!看到他们的旗帜并列,营帐连成一片,粗略估计,至少有万骑!”
万骑!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想干什么?”吕布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浓眉紧锁。
李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我抓了个舌头,逼问之下才得知,他们的目标,是朔方、云中、五原三郡!”
“他们要入塞劫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乌勒、陈虎等人也围了过来,听到这个消息,无不色变。
“万骑……”乌勒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这股力量,在现在,足以纵横北疆了!”
“怕什么!”赵家部将赵大头脸色涨红,但他并未直接叫嚣,而是向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坞主!万骑听着吓人,可越是如此,我等越不能不战而退!”
“一旦我们撤了,岂不是将整个朔方北境拱手让人?我们赵家坞的基业可都在后面!”
他环视一圈,声音拔高几分,刻意煽动道:“咱们刚刚连战连捷,士气正旺!敌军虽众,却是两部合流,号令未必统一!”
“咱们正可以效仿坞主之前的打法,寻其侧翼一部,以雷霆之势狠狠咬下一口!只要打怕了其中一部,这所谓的联盟不攻自破!”
“届时,咱们就是保全朔方的大功臣!咱们赵家的儿郎,不怕死!只要坞主肯把头功许给咱们,我赵大头愿为先锋!”
赵大头话音一落,立刻有几名同样出身坞堡的部将跟着起哄:“没错!拼了!富贵险中求!”
他们被半个月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自己面对的将是何等恐怖的敌人。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乌勒和一些陈家坞的老人,则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都给我闭嘴!”陈远一声怒喝,声若寒冰。
他没有看叫嚣的赵大头,而是扫视全场,冷冷开口:“拼?拿什么拼?拿你们没磨合好的阵型,去撞他们的联军?”
“谁再言战,便是拿兄弟的命去填自己的功劳簿,立斩不赦!”
陈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迎战?必败无疑。
固守?草原上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传我将令!”
“全军立即停止进攻!收拢所有兵力!”
“放弃所有辎重,所有伤员上马,轻装简行!”
“向葫芦谷,全速撤退!”
此令一出,整个营地瞬间死寂。
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将士们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撤退?
在士气最高昂的时候?
在连战连捷的时候,主动撤退?
陈远没有解释,他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南方葫芦谷的方向,声音传遍全场。
“再传我令!斥候尽出,沿途所有汉家村寨,通知他们即刻南撤!愿随我等走的,收拢之!不愿走的,告知其利害,任其自决!”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愈发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但无论他们走或不走,所有带不走的粮食,全部就地烧毁!所有水井,全部用沙土或牲畜尸体填埋!”
“告诉执行任务的斥候,若有半分不忍,军法处置!我要让过来的胡虏,在这片土地上连一粒米、一滴干净的水都找不到!”
坚壁清野!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这不仅是要撤退,更是要将整个朔方北境,变成一片绝地!
这是何等的魄力!
何等的狠辣!
看着那个在夕阳下挺拔如枪的背影,所有质疑的声音都消失了。
众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坞主,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仗。
而他一旦做出决定,那便是雷霆万钧,不容置疑!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抉择
寒风卷着草木的枯败气息与隐约的血腥味,在营地里穿行。
撤退的命令惊起了所有人的错愕,却无人敢于质疑。
整个营地没有喧哗,只有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各级军官压低了嗓门的命令声,以及战马因这肃杀气氛而发出的不安响鼻。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来临。
中军大帐内,一盏孤灯如豆,灯火摇曳,映照着陈远年轻却冷硬如铁的侧脸。
他面前铺着三张素白的绢帛,笔尖蘸饱了浓墨,悬而不落,墨汁仿佛都凝固在了空气里。
良久,笔锋动了,迅捷而稳定。
第一封信,是写给远在美稷的中郎将张修的。
信中言辞恳切,痛陈南匈奴休屠各部背弃盟约,勾结鲜卑赫连部,意图作乱,祸乱北疆。
他陈远,身为大汉绥远从事,将率朔方义士,于葫芦谷结寨自保,为朝廷屏护北疆,誓与胡虏血战到底。
这封信,是占住大义,是请求张修出面申斥休屠各部,要让匈奴单于给一个说法。
第二封信,送往云中郡。
信中没有半分客套,开门见山,只寥寥数语,告知义兄张杨敌军万骑将至,其锋芒或绕过朔方直指云中,望其早做准备,坚壁清野,固守郡城。
这是提醒,也是他身为义弟的责任。
他看向第三张绢帛,墨迹在笔尖凝聚成一滴饱满的墨珠,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写给王、赵、马三家坞主的信。
帐外,吕布沉默地倚靠在帐门边,他能感受到帐内那股凝重的气息,知道陈远正在做一个足以决定数千人生死的抉择。
终于,笔落如刀,墨迹在绢帛上划出凌厉的痕迹。
信中内容更是简单粗暴,没有一句废话。
“万骑已至,非一坞可挡。三日之内,弃坞南撤,合兵于葫芦谷,尚有一线生机。若心存侥幸,固守待援,则族灭人亡,悔之晚矣。”
写完,陈远吹干墨迹,将三封信分别再各自抄录五份,装入信囊,用火漆封死。
“来人!”
亲卫走进大帐,单膝跪地。
“三封信,每封信派出六名信使,走不同路线,日夜兼程,务必送到!”陈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喏!”
十八骑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天亮了。
撤退的号角吹响,联军开始有序南撤,但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道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
那是被点燃的庄稼。
秋收在即,沉甸甸的金黄麦浪本是百姓一年的希望,此刻却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爆出焦黑的火星,化为一地灰烬。
“不能烧啊!军爷!那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求求你们了!”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如同老树皮的老农,疯了似的冲出村寨,一把跪倒在陈远的马前,死死抱住马腿,哭得撕心裂肺,浑浊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身后的村寨里,哭喊声、咒骂声、孩童的尖叫声连成一片。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执行着命令,强行将百姓从屋里拖出来,将他们舍不得带走的坛坛罐罐当场砸碎,将一口口滋养了几代人的水井用沙土和石块填满。
陈远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脚下的老农,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一跳。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一名狼骑上前,面露不耐,沉声喝道:“老丈,坞主军令如山,休要阻拦,否则军法无情!”
“住手。”陈远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农面前,亲自去搀扶他。
老农却死死抱着他的腿甲,哭喊道:“军爷,不能烧啊,烧了我们怎么活啊!”
陈远的手停在半空,最终,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语气说道:“不烧,你们就得死。跟我走,还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