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参战将士,集合!”
一声令下,数千名刚刚经历血战的士卒,迅速集结起来。
陈远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对着高台下的贾习点了点头。
贾习上前一步,展开一份长长的羊皮卷,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起来。
“葫芦谷甲字营队率张魁,斩首八级,救护同袍两人,记功勋三十五点!”
“赵家坞部曲赵四,斩首一级,搬运滚石檑木有功,记功勋八点!”
“马家坞部曲孙六,作战勇猛,身负三创而不退,记功勋十二点!”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项项功劳被量化。
无论是斩将杀敌的大功,还是搬运物资、救助伤员的小劳,全都被军正记录在案,转化成了最实在的功勋点。
当那个叫赵四的汉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只是个普通的农夫,被征召入伍,打仗时躲在后面扔石头,稀里糊涂砍死了一个爬上墙头的倒霉蛋。
“赵四!”贾习又喊了一声。
“在……在!”赵四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出列。
“功勋八点,按规矩,你可兑换粮食一石,或铜钱两百!”贾习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可暂存功勋,累积足够,可为你家孩儿,在蔡大家开办的学宫中,换一个入学名额!”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粮食!铜钱!战马!甚至……是拜大儒为师,读书识字的机会!
赵四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高台上的陈远,这个年轻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朝着陈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坞主!”
这一跪,这一拜,是发自肺腑的。
无数个“赵四”,在这一刻,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看着自己原来的主家,眼神已经变得陌生。
他们现在,只认那个能让他们凭自己的血汗,换来粮食、地位和未来的葫芦谷之主!
赵、马两位坞主看着自己那些部曲狂热的眼神,就知道完了。
人心,已经不在他们这边了。
宣读完战功,接下来便是处置俘虏。
一千多名在混乱中投降的胡虏降卒,被驱赶到谷口。
面对这些曾经的敌人,陈远只下达了一道命令。
“全部编入苦役营,修路,挖矿,开垦农田。以劳赎罪,干满十年,可恢复自由身。”
“在此期间,但有作乱、逃跑者,杀无赦!”
恩威并施,既给了活路,也立下了规矩。
做完这一切,陈远正准备返回,赵、马两位坞主互相看了一眼,一咬牙,快步上前,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对着陈远,单膝跪地。
“坞主!”
赵坞主双手捧着一本陈旧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我赵家坞所有部曲的名册与田契,今日,我赵某自愿献与坞主!”
“从今往后,朔方再无赵家坞,只有陈家坞的部曲!”
旁边的马坞主也有样学样,颤抖着双手,献上了自家的名册和粮册。
“我马家,也愿并入陈家坞,唯坞主之命是从!”
他们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幻想。
在陈远这套阳谋与实力的组合拳下,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与其被架空,被吞并,不如主动投诚,为自己和族人换一个体面的未来。
朔方汉人势力,在这一日,以一种兵不血刃的方式,完成了事实上的统一。
陈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身后的贾习收下。
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但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他的手掌却缓缓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从今天起,朔方这片土地,才算真正有了与胡虏叫板的根基。
傍晚时分,当葫芦谷内升起袅袅炊烟时,吕布与乌勒终于回来了。
近千骑兵,押解着一个被锁住的人,缓缓行入谷中。
正是贵由!
陈远站在谷口,看着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般的阶下囚,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缓步上前,在贵由惊恐的注视下,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
“贵由,别怕。”
陈远的声音很轻,却让贵由如坠冰窟。
“你是个很有用的人,我还指望你……去跟你的那些匈奴同胞们,好好聊聊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变天
葫芦谷,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厅堂死寂无声。
贵由被两名狼骑死死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碎石硌着他早已失去知觉的膝骨,粗粝的绳索深陷肉里,混合着肩胛骨碎裂的剧痛。
他的冷汗早已湿透了背心,一滴滴落在积着灰尘的地面。
但他不敢抬头。
他的视线里,只有一双沾着泥土与暗红血渍的靴子。
那双靴子的主人,一言不发。
只是安静地站着。
这寂静,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更令人崩溃。
贵由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的擂动,以及远处伤兵营传来的,压抑的呻吟。
时间在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他终于扛不住了。
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贵由猛地抬头,汗水和污泥糊了一脸,声音干涩嘶哑:
“是赫连勃!是他!他告诉我,鲜卑大单于檀石槐正在谋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陈远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走到案几后坐下,提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浑浊茶水。
这份漠然,更让贵由恐惧。
他不敢停,竹筒倒豆子般将最后的救命稻草全部吼了出来。
“檀石槐觉得草原的牛羊不够过冬!”
贵由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牵动了肩胛的碎骨,面容因疼痛而扭曲。
“他要倾尽主力向东,去攻打三韩部落!”
“那些人不懂耕种,却擅长捕鱼,檀石槐要抓他们当渔奴,为整个鲜卑捕鱼过冬!千真万确!”
说完,贵由满眼乞求地望着陈远,像一条等待主人垂怜的狗。
这可是鲜卑最高层级的战略动向,足以让任何汉家边将满意,这绝对能换自己一条命!
陈远终于抬眼,放下了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摸索着,似乎在思索。
这细微的动作让贵由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但陈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有趣的消息。”陈远拿起旁边军正记录功勋的羊皮卷,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但按照军功赏罚来算,你这点消息的价值,大概能换你一条胳膊。”
“离换你的命,还差得远。继续说。”
贵由以为的重磅情报,他赌上性命的秘密,在对方眼里,价值却还是不够。
“不!不!这很重要!”
贵由彻底急了,也顾不上剧痛,在地上拼命向前蠕动,膝盖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这说明鲜卑主力会东调!整个北疆的防线压力都会大减!这对于将军您,对于整个汉家北疆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我……我还能给将军带路!我知道赫连勃部落所有的虚实!”
“我还可以献上我部所有的牛羊、金银!只求将军饶我一命!饶我一条狗命啊!”
他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他不信,有哪个边地豪强能拒绝这份厚礼。
陈远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贵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待死物的平静。
一种看待自己财产的理所当然。
“你的命?”
陈远的声音很轻。
“从我抓住你的那一刻起,它就不是你的了,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