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尸体则被分批掩埋,曾经的战场被挖出一个个巨大的土坑。
战争的胜利,从来不是数字的游戏,而是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换来的。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十日。”
陈远的将命令传达给吕布与贾习。
“十日之内,不练兵,不议战。”
“所有人,重建家园。”
命令下达,整个葫芦谷像以前多次一样,快速地运转起来,陈家坞的老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这十天,成了葫芦谷自建立以来,最繁忙,也最充满希望的十天。
男人们走出坞堡,在狼骑的警戒下,收割那些在坚壁清野中幸存下来零星的庄稼。
每一颗粮食都被小心翼翼地收拢,那是熬过这个冬天的希望。
女人们则在谷内清洗着沾满血污的衣甲,晾晒着缴获的肉干。
孩童们也拿着小筐,跟在大人们身后,捡拾着战场上遗落的可用箭矢。
曾经壁垒分明的葫芦谷原住民、朔方流民、赵马两家部曲,在这一场共同的劳动中,隔阂被迅速打破。
一个原属马家的精壮汉子,看到一位葫芦谷的老妪颤巍巍地背着一捆柴禾,脚下一个踉跄。
他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扶住,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柴禾扛到自己肩上。
老妪愣了半晌,只对他露出了一个满是褶子的笑容。
汉子黝黑的脸膛一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晚间,篝火旁,那汉子与几个原属马家的同伴正分食着肉干。
这时,先前那位老妪的儿子,端着一陶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汉子手里。
“我娘说了,今天多亏了兄弟你,这碗汤你必须喝了暖暖身子。”
汉子捧着温热的陶碗,看着对方脸上真挚的笑容,突然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似乎……还不错。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将这上万颗人心,紧紧地揉捏在了一起。
第五日,贾习几乎是小跑着找到了正在巡视谷防的陈远。
这位向来稳重,甚至有些忧心忡忡的老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坞主,坞主!府库……府库要满了!”
贾习递上一本厚厚的账簿。
“缴获的战马、牛羊,把所有圈栏都塞满了,还有不少只能散养在谷外。乌勒将军说再这么下去,咱们的草料都不够吃了!”
“至于那些皮货、器物……几个库房都堆不下了!”
这是幸福的烦恼,也是甜蜜的负担。
陈远接过账簿,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
“好事。”他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投向了谷中一处烟火升腾的角落。
“草料组织人手多割,牛羊先散出去吃。”
“至于钱粮,若不能变成武器,也只是土财主的家当。”
他带着贾习和吕布,径直走向那处新搭建起来的巨大工棚。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刺鼻的烟味和铁腥气。
工棚内,几十个赤着上身的铁匠正挥汗如雨。
一座座炉火烧得通红,地上,堆积着如小山般的、从战场上缴获来的兵器。
鲜卑人的武器,除了他们精锐部队的制式弯刀,其他都五花八门,粗制滥造,简直就是一堆废铁。
陈远随手捡起一把长刀。
他双手握住两端,眼神一凝,腰腹发力,只见那把看起来还算厚实的长刀,竟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周围的打铁声戛然而止。
所有铁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陈远手中那断茬。
他走到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老铁匠面前。
那是张魁的父亲,张铁。
“张叔,”陈远的声音缓和下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这些垃圾,全都给我回炉!”
“从今天起,成立军械坊,你做坊主。我给你足够的铁料。我只有一个要求!”
陈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的人,可以死在冲锋的路上,可以死在敌人的刀下,但我不允许他们因为手里拿的是一根废铁而死。”
“我要我们葫芦谷出去的每一把刀,都能在我兄弟们拼命的时候,值得他们托付性命。”
张铁沉默地看着陈远,又低头看了看那截断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抄起一把大锤,走向了烧得最旺的那个炉子。
“开炉!化铁!”
一声爆喝,响彻山谷。
……
第十日,葫芦谷南面,朔方学宫的主讲堂与基石已然落成。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
巨石为基,原木为梁,一切都显得朴素而庄重,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饱经风霜,却又坚韧不拔。
正门之上,一块巨大的木匾高悬。
上面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朔方学宫。
落款,蔡邕。
一场简单的落成仪式在学宫前的空地上举行。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冗长的祝词。
陈远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身后是蔡邕、贾习、吕布、乌勒等一众文武核心。
“今日,朔方学宫落成!”
陈远的声音传遍全场。
“我宣布,由蔡邕蔡大家,担任学宫祭酒,总领学宫一切事务!”
蔡邕上前一步,对着众人长揖及地。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大家都知道了这是当世大儒,是活着的传奇!
他们竟然能亲眼见到,甚至他们的子侄,将有机会得到这位大儒的教导!
陈远抬手,压下声浪,继续说道:
“学宫,分文、武两科。”
“文科,由蔡祭酒、贾公、蔡质先生、蔡谷先生亲自授课。凡我葫芦谷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孩童,无论出身,皆可入学!识字、明理、算术!成年的要学,用功勋兑换!”
“武科,由吕布、张魁、乌勒三位将军担任教头!传授骑战、步战、搏杀之术!凡我谷中将士,皆可按时听讲!”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沸腾!
那些刚刚归附的赵、马两家部曲的汉子们,原本还有些茫然,听到武科和吕布的名字,眼睛瞬间亮起来!
一个刚归附的赵家老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盯着吕布的身影,眼中是纯粹的崇拜与渴望。
他旁边的同伴则喃喃自语:“乖乖……俺们也能跟战神学本事?”
而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父母,听到文科,听到自己的孩子也能识字明理,激动得瞪大了眼睛。
文武并济!
这不就是说,他们的孩子,既能读书识字,光耀门楣,又能学一身本事,上阵杀敌,博取功名?
“另外,”陈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军阵中那些识字的队率、什长,“我与贾公,会定期为军中识字者,开办兵法讲堂。”
这一下,就连那些桀骜的军官们,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彼此交换着震惊又狂热的眼神。
兵法!
那是安身立命,飞黄腾达的根本!
这一刻,读书识字,不再是文弱书生的专利,而是与军功、前途、地位,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棂,照进朔方学宫崭新的讲堂。
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料的清香和淡淡的墨味。
简陋的木制桌案后,坐满了孩子。
有衣着整洁的汉家小童,紧张地挺直了腰板;
有满脸好奇的匈奴贵胄——於夫罗和呼厨泉正襟危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甚至在讲堂的最后面,还挤着几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脏污,却睁着一双渴望眼睛的流民少年。
他们不敢坐下,只是扒着门框,像一群饥饿的小兽,紧张又贪婪地望着里面的一切。
蔡邕一袭青衫,缓步走入。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或紧张,或好奇,或渴望的目光。
他想起了在洛阳的勾心斗角,想起了流放路上的屈辱与绝望。
那些画面,与眼前这一幕交织在一起,恍如隔世。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展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
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孩子们紧张的呼吸声。
蔡邕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门口那几个衣衫褴褛、只敢扒着门框偷看的流民少年身上。
他对着那几个少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并轻轻招了招手。
少年们先是惊恐地缩了缩脖子,但在蔡邕鼓励的目光下,犹豫片刻,终是壮着胆子,蹑手蹑脚地挪了进来,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蔡邕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今日第一课,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识字明理,知晓我汉家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