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衣着,无论出身,进了这学宫的门,便都是我的学生。”
说完,他才缓缓展开竹简。
“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
他开始诵读《急就篇》开头的文字。
那是最基础的识字篇章,是汉家文明传承的起点。
孩子们跟着,用生涩、稚嫩的声音,小声地重复着。
“宋延年……郑子方……”
声音很小,很不整齐。
但渐渐的,一个声音,两个声音……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汉家孩童的声音,匈奴少年的声音,甚至连门口那几个流民少年,也忍不住跟着小声念了起来。
这混杂着各种口音的读书声,汇成一股独特的洪流,从讲堂里飘出,飘向整个葫芦谷。
它越过正在操练的军阵,与士兵们震天的呼喝声融在一起。
它飘过烟火缭绕的军械坊,与铁锤击打的铿锵声交织一处。
正在训练场上监督狼骑的陈远,听到了这声音,他停下脚步,望向学宫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讲堂内。
蔡邕听着这满堂的读书声,看着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这,才是真正的,为万世开太平!
而这场为北地汉家文明续命的行动,今天,终于开始!
第一百三十一章 铸魂
乌勒最近总觉得营地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他的部下们,那些以狼为图腾,视刀疤为荣耀的匈奴汉子,操练时依旧勇猛,吼声震天。
但操练一结束,他们就不再像以往那样,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吹嘘着自己宰过多少头羊,睡过多少个女人。
他们会不自觉地凑到靠近葫芦谷内侧的栅栏边,目光越过警戒的狼骑,望向谷内。
那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困惑,甚至还有一丝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
作为最早和陈远打交道,并早已能用一口流利的汉话与其讨价价还价的匈奴头人,乌勒比他任何一个部下都更早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带来的焦虑。
他的目光,同样落向那栋被称作学宫的崭新大屋。
每到清晨,朗朗的读书声传来。
他的部下们听不懂,但乌勒却能清晰地听出,那是《急就篇》的开篇,是汉人孩童启蒙的根基。
他看到那些穿着干净衣服的汉家孩童,看到自己部落尊贵的王子——於夫罗和呼厨泉,也坐在那里面,跟着一起摇头晃脑。
起初,他只觉得这是好事,是融入。
可几天下来,他发现两位王子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属于上级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就像狼王在审视狼群时,除了凶狠,还多了一丝思考。
真正让乌勒心头警钟大作的,是一场冲突。
一个刚归附的赵家坞堡的队率,正领着几个辅兵,用木勺给各营分发马匹的精料。
一个匈奴百夫长带着人怒气冲冲地围了上来,他的手掌直接按在了装满豆料的麻袋上,眼睛瞪着那队率:
“凭什么他们的马吃精料,我们的马就只能吃干草!”
百夫长一把揪住了那汉人队率的衣领,另一只扬起的巴掌上青筋毕露。
按以往的性子,这一掌早就落下去了。
那汉人队率被揪得一个踉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看到对方扬起的手掌,眼神深处还是掠过一抹紧张。
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的竹简,猛地拍在匈奴百夫长的胸口。
“一个字不识,也敢在我陈家坞的地盘上动手?”
队率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
“《陈家坞治约》,军需篇,第十七条!战马草料,按功勋等级配给!你部功勋不足,只配干草!”
他指着竹简上那行字,一字一顿地吼道:“不服,去找军正评理!”
“敢动手,就是违背军法,坞主亲令,按律当斩!你敢吗?!”
“军法”二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那匈奴百夫长扬在半空的手,竟生生僵住了。
他认识竹简,但他不认识上面的字。
此时《陈家坞治约》的匈奴语版本还没有翻译好,因此他无法反驳。
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对方说的,是法度,是规矩。
这一幕,恰好被巡营的乌勒看在眼里。
晚上,那个百夫长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乌勒的大腿嚎啕大哭。
他哭的不是没领到草料,也不是丢了面子。
他哭的是:“头人!俺不明白!俺的刀比他快,力气比他大,俺杀的鲜卑狗比他多!为什么俺要听他的?就因为俺不认识那鬼画符?!”
乌勒沉默地拍着他的背,一言不发。
那一晚,乌勒没有睡。
他提着一壶酒,走在自己的营地里。
没有了往日的喧哗,只有压抑的沉默。
他看到,一群最勇猛的战士,正围着一堆篝火,反复擦拭着自己的弯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意,他们的眼神却略显茫然。
他听到,角落里传来低低的争执声,一个年轻的匈奴兵在对同伴嘶吼:
“我们是狼!不是给汉人看家护院的狗!凭什么要守他们的规矩!”
他甚至看到,两个士兵为了一个汉字的发音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扭打在一起,只因为他们听说,学会汉话,就能得到尊重。
乌勒将壶中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酒是辣的,心却是冰凉的。
他知道,若再不做些什么,他引以为傲的勇士们,要么在迷茫中沉沦,要么在怨恨中爆发。
这支队伍,就散了。
天亮时,乌勒站起身,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大步走向了军械坊的方向。
陈远正在用手指弹着一把环首刀的刀身,听着那清越悠长的嗡鸣,看到乌勒来了之后把刀放下。
“乌勒大哥,何事?”
乌勒深吸一口气,这个草原上铁塔般的汉子,用一种极为标准的汉家礼节,对着陈远躬身长揖。
“坞主。”
乌勒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乌勒有一事相求。”
陈远停住了,乌勒如此郑重,怕是有什么大事。
“说吧,只要我做得到。”
“我部下的勇士,只识弯刀,不识汉字。”
乌勒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昨日,我的人因不识《治约》,受了气,却无言以对。长此以往,他们空有一身武力,却会沦为谷中之末等。”
“乌勒恳请坞主开恩,给他们一个识字的机会!”
“让他们也能成为真正懂规矩、能立功的士卒,而不是一群只配为别人冲锋陷阵的瞎子、聋子!”
陈远静静地看着乌勒,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的渴望与焦虑,久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乌勒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与不远处的贾习和蔡邕对视了一眼。
两位老者眼中皆是了然与赞许。
陈远这才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笑着:“乌勒大哥,你可知,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乌勒猛地一愣。
“我陈家坞的儿郎,不仅要能上马杀敌,也要能下马识字。”
“你们既然跟了我,便也是我的袍泽,我自然也希望你们,不只是会挥刀子的莽夫。”
陈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但这个机会,必须是你们自己想要的,而不是我强加的。”
“现在,时机到了。”
他扬声道:“贾公!蔡祭酒!把我们之前议定的章程,拿出来吧!”
“针对匈奴将士,设立汉语功勋。”
“每学会五十个汉字,能说十句日常对话,记功勋一点!”
“功勋点,可以去府库兑换肉食、烈酒,甚至是新打造的兵器铠甲!”
此言一出,就连旁边偷听的几个匈奴士卒,呼吸都瞬间粗重起来!
一个壮汉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肉!
酒!
上好的兵器!
这些都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追求!
“凡通过考核者,可获准进入学宫,旁听文、武、兵法课程!”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旁听!
进入那个神圣的学宫!
和汉人军官一样,听战神吕布,听大儒蔡邕,甚至听坞主陈远亲自讲课!
这个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匈奴营地,彻底炸了!
当天下午,一份由蔡邕亲笔书写,并由贾习盖上公库大印的告示,贴在了匈奴营地的最中央。
告示旁,还专门安排了识字的汉军士卒,大声为他们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