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53节

  “原来如此。”

  陈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

  他转过身,与曹操并肩凭栏,目光投向夜色中洛阳城的巍峨轮廓。

  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说起疯狗,倒是让我想起一桩往事。”

  “当初,蔡大家被流放朔方。途中,曾遇上一伙刺客,想要他的性命。”

  曹操的眉梢猛地一挑,握着栏杆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刺杀流放途中的大儒蔡邕?

  这等同于向天下士林宣战,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

  陈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他运气好,我恰好路过。”

  “那些刺客被我生擒,审问之下,他们招供,是奉了阳球之命,意图在半路截杀,斩草除根。”

  阁楼之上,瞬间陷入了死寂。

  风声仿佛都停了,只有远处宴客厅的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衬得此地愈发阴冷。

  曹操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眼神震撼。

  阳球要杀蔡邕!

  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一个以“清流”标榜自己的酷吏,竟会对一个手无寸铁、早已被罢官流放的文坛泰斗下此毒手!

  这已经不是政见不合,这是不死不休的党争倾轧!

  陈远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目光中的震撼,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不过,那些刺客如今倒也没浪费。”

  “都在我葫芦谷的学宫里戴罪立功,负责护卫那些读书的孩子,伙食还不错。”

  一句话,让曹操浑身剧震!他眼中的震撼,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炽热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到的,不只是陈远的手段!

  更是从陈远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敢想、敢做,并且已经做成了的自己!

  将奉命杀人的刺客,变成护卫文脉的走狗?

  这份化腐朽为神奇,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辣与务实,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熟悉感!

  他曹孟德空有抱负,却被家族拖累,被罢官闲置,连为亲人复仇都束手无策;

  而眼前这个陈远,却已在千里之外的北疆,用最直接的手段,将敌人变成了自己的力量!

  强烈的共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无数的念头在曹操的脑海中疯狂碰撞!

  阳球为何要杀蔡邕?

  因为蔡邕虽被流放,但其名望太大,是士林领袖,只要他活着,就是一面旗帜。

  阳球要打的,是所有与宦官有牵连的人,所以,在阳球这条疯狗眼里,蔡邕也该死!

  而陈远,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件事?

  他不是在告状,更不是在炫耀。

  他是在向自己展示一张更庞大的棋盘!

  这张棋盘上,不止有王甫,不止有阉党。

  还有阳球,还有那些比阉党更可怕,打着“大义”旗号,要将一切“不洁者”都清除干净的清流酷吏!

  他曹家,首当其冲!

  他原以为,杀了王甫,是为家族报血仇。

  可现在他明白了,杀了王甫,仅仅只是开始!

  在这座名为洛阳的绞肉机里,他们这些“宦官之后”,早已被两股势力同时锁定。

  退,是温水煮青蛙,被清流和政敌慢慢蚕食,最终落得和宋家一样的下场。

  进一步,杀了王甫,则会彻底激怒整个阉党,引来疯狂的反扑!

  这是一条死路!

  一条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生机的死路!

  退让是死,硬闯也是死!强烈的窒息感与不甘,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阁楼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王甫、阉党、阳球、清流、父亲的退让、陈远的狠辣……

  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碰撞、炸裂!

  除非……除非能让这两股要将他碾碎的巨浪,自己先撞在一起!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闪电般划破了他脑中的黑暗!

  曹操的目光,再一次死死落回陈远身上,那眼神,亮得吓人!

  眼前这个来自北疆的青年,根本不是来找自己当刀的。

  他是来找一个,能与他一起执刀,重开一局的棋手!

  “呵呵……呵呵呵……”

  良久,曹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先是压抑的闷笑,而后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寂静的阁楼上回荡,充满了某种勘破迷局的畅快!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他指着陈远,又指了指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好一个陈定边!”

  “我曹孟德自认聪明,却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日,我才算真正认识了你!”

  被算计的恼怒,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极致兴奋!

  他终于明白,陈远之前所做的一切,那些推心置腹,那些军略探讨,都不是铺垫,也不是算计。

  那是在验货!

  是在看他曹孟德,究竟是一把只能用来复仇的刀,还是一个有资格与他并肩,在这乱世棋盘上落子的盟友!

  笑声渐歇。

  曹操脸上的所有表情尽数敛去,他缓缓挺直了腰背,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因落魄而生的郁结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视狼顾的锐利。

  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专注。

  他看着陈远,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狠狠砸在陈远的心上。

  “定边兄,你可知,这洛阳城中,最想让王甫死的,除了你我,还有谁?”

  不等陈远回答,曹操自己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快意。

  “就是阳球!”

  曹操冷笑一声,负手在阁楼内踱步,整个人像一头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虎,眼中闪烁着兴奋、贪婪与疯狂算计的光芒。

  “王甫是中常侍,是天子近臣。我们若杀了他,便是与整个阉党为敌,后患无穷!我曹家担不起,你陈定边远在朔方,同样也担不起!”

  “杀一个王甫,会引来十个、一百个更疯狂的王甫!到那时,别说救张修,你连洛阳城都出不去!”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远,像一头发现了完美猎物的饿狼。

  “但阳球不同!”

  “他官拜司隶校尉,职权便是纠察京师百官,上奏天子!他与阉党早已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由他来‘查办’王甫,是他的职责所在,名正言顺!”

  “他,才是这洛阳城里,杀王甫最完美的刀!”

  阁楼上的风更急了,吹得曹操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那个被罢官免职、困于愁城的落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运筹帷幄、欲将整个洛阳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枭雄!

  陈远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的曹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赵叔口中那个“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轮廓。

  “驱虎吞狼……”陈远缓缓吐出四个字。

  “哈哈哈!正是驱虎吞狼!”曹操大笑,眼中满是赞许,“定边兄,你我果然是同道中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们不需要声张,不需要自己动手,更不需要背负任何骂名。”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远眼前晃了晃。

  “第一,将王甫这些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整理成册。此事,我来办!我曹家在洛阳经营多年,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第二……”曹操的目光,穿过陈远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将王甫这个人,活生生地,悄无声息地,送到阳球的府上。”

  “定边兄,你告诉我,以阳球的性子,收到这样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一份足以让他名垂青史、彻底扳倒一个大宦官的功劳,他会拒绝吗?”

  他不会!

  陈远内心瞬间给出了答案。阳球不仅不会拒绝,他还会欣喜若狂!

  他会立刻将此事办成铁案,用最酷烈的手段,让王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那时,阉党所有的怒火,都会倾泻在阳球和支持他的清流身上。

  一场席卷朝堂的血腥风暴,将由此而起。

  而他们,陈远和曹操,将作为点燃引线的人,悄然隐于幕后,坐山观虎斗!

  这计策,狠毒、阴险,却又天衣无缝!

  陈远看着曹操,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忌惮。

  与虎谋皮,果然凶险万分。

  但……也足够刺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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