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伪的客套。
一个“好”字,便代表了他全部的决心和胆魄。
曹操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事成之后,张修将军之案,不过是阳球顺手递给天子的一份人情。而你陈定边,将带着朝廷的嘉奖和封赏,名正言顺地返回朔方!”
“至于我……”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如渊的野望,“这洛阳城,也该换一换天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足以搅动大汉国运的惊天阴谋,就在这不起眼的阁楼之上,被两个同样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陈远转身,走下阁楼。
“人,我来抓。”
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平静而坚定。
“王甫是宫中近臣,身边护卫如云,想对他动手,难如登天。但人总有疏忽的时候。”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地飘了回来:“给我时间,我会找到他的破绽。”
曹操没有再多言,只是站在栏杆前,看着陈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洛阳这潭死水,终于要被彻底搅浑了。
而他曹孟德,将是那条浑水里,最大的鱼!
第一百五十七章 待机
与曹操定下盟约,陈远却并未立刻动手。
他收起了所有杀气,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耐心。
“兄长,我骨头都快闲出锈了!”
四方馆的客房内,吕布来回踱步。
“那个曹孟德满肚子弯弯绕绕,当真靠得住?咱们已经在这破地方等了快十天了!”
“我天天泡在那些乌烟瘴气的赌坊里,闻着那股子汗臭和霉味,耳朵里灌满了骰子和骂娘声!”
“兄长,昨日有个不开眼的家伙出千,我差点没忍住当场把他手剁了!”
“再这么等下去,我怕不是成了烂赌鬼,而是先在这洛阳城里闹出人命,坏了你的大事!”
陈远正对着一盆冰冷的清水,一丝不苟地整理仪容。
他脱下那身象征着沙场的边地武人劲装,换上一套质地上乘的蜀锦胡服,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西域玉佩。
铜镜里倒映出的那张脸,再无半分沙场浴血的冷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土气,又拼命想挤进上流圈子的热切与谄媚。
“奉先,你见过狼如何捕猎么?”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他甚至对着铜镜,反复练习嘴角上扬的弧度,直至那笑容看起来足够卑微,也足够真诚。
“狼为了一只最肥的羚羊,能在草丛里趴上三天三夜,一动不动,甚至将自己的气息都融入风中。”
“它品尝风向,感受土地的震动,用眼睛记住羊群里每一只羊的习惯,哪怕是最微小的跛脚,最轻微的咳嗽。”
“不是它跑不快,也不是它的爪牙不够锋利,是它在等。”
“等那头羚羊在水边彻底放松警惕,低下头,将最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的那一瞬间!那时,它才会如闪电般扑出,一击毙命!”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吕布面前,重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王甫就是那头最狡猾、最警觉的老羚羊,而我们,是来自北疆的饿狼。”
从那天起,朔方边将陈定边彻底消失了。
洛阳城里,多了一个出手阔绰,四处钻营,一心想攀附权贵的边地豪商。
他流连于洛阳最高档的酒肆,也混迹于最底层的茶楼,与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打成一片。
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宫中秘闻,他能豪掷千金,面不改色;
为了结交某个看管城门的小吏,他能亲自为其牵马坠蹬,笑脸相迎。
他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入这座城市最见不得光的颜色里,再把自己也染成其中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一张无形的蛛网以四方馆为中心,悄然笼罩了整座洛阳。
狼骑们脱下了冰冷的皮甲,换上了各式各样的伪装。信息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汇入陈远手中。
东市的铁匠铺里,一个满脸是灰的学徒,不动声色地记下了王府采买官吏新订购的一批器具数量;
南城的码头上,一个扛着麻包的苦力,用汗水换来了王府养子王吉又从江南运来两船歌姬的秘闻;
而更多的狼骑,则化作街角捧着破碗,眼神却从不空洞的乞丐,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听着,记录下每一个出入王府的官员车驾,以及他们停留的时间。
整个洛阳城,在这群来自北疆的饿狼面前,正一点点被剥去伪装。
这日,寒风刺骨,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陈远又一次来到中常侍王甫的府邸门前。
半个月内,第八次登门。
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仆,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轻蔑淡了许多,换上一种混杂着同情与习惯了的麻木。
“哎哟,陈大贾人,您可真是……风雪无阻啊?”
家仆打着哈欠,将手缩在袖子里,懒洋洋地靠在冰冷的朱漆大门上。
“都跟您说了八百遍了,我们家主人是真没空见您。您这天天来,顶着这要命的寒风,图个啥呀?”
陈远脸上立刻堆起那练习了无数遍的谄媚笑容,不见半分不耐,反而透着一股在寒风中见到亲人般的夸张热情。
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一个入手温热的紫貂皮手闷子,塞到家仆冰冷的手里。
“哎呀,天儿越来越凉了,给老哥暖暖手,暖暖手!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脸皮厚,骨头贱。”
陈远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着白气,一脸憨厚又带着点讨好。
“我也不求见王公他老人家,就是来混个脸熟。”
“万一哪天王公出门,能在车里瞟我一眼,知道洛阳城有我这么个忠心耿耿盼着为他效力的人,我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家仆掂了掂手里的东西,上好的紫貂皮,入手柔滑温润,做工精良无比,比他自己存了半年钱买的那个狗皮手套强了不知多少倍。
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是这种实打实的金钱攻势。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缓和,看陈远的眼神,也从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变成了一个值得深交的……有钱没处花的冤大头。
“陈大官人,你这人……实诚!太实诚了!”
家仆叹了口气,终于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压低声音,凑近了提点他一句。
“不是我拦着你,实在是……我家相公年纪大了,身子骨虚,尤其畏寒。”
“这天一冷啊,就整日待在暖阁里,一步都不出来。别说你了,就是朝里那些个两千石的大官,没天大的要紧事也见不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远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又感激涕零的模样。
“多谢老哥指点迷津,是我唐突了,唐突了!”
他嘴上道谢,心里却将“年老体虚”、“极度畏寒”、“离不开暖阁”这几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就在陈远准备告辞时,一辆极其奢华的四驱马车从街角驶来,在漫天细雪中停在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华服,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青年在一众仆役簇拥下走了下来。
正是王甫的养子,王吉。
那家仆一见王吉,立马像换了个人,那张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少君回来啦!雪天路滑,您当心脚下!”
王吉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王吉径直从陈远身边走过,当闻到陈远身上那股特意沾染的、浓郁的西域商贾香料味时,厌恶地皱了皱眉,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陈远仿佛没察觉到那份轻蔑,反而像个终于见到贵人的边地土财主。
他受宠若惊地躬身行礼,脸上堆砌的笑容更加谦卑,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身上的铜臭味冲撞了贵人。
王吉见状,眼中的鄙夷更甚,下意识地用袖子在鼻前挥了挥,仿佛多看一眼这个边地土财主,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陈远始终保持着卑微的躬身姿态,余光却如鹰隼般,将王吉那被酒色掏空的虚浮脚步和苍白脸色尽收眼底。
直到王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缓缓直起身。他看着王吉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谄媚笑容渐渐隐去。
当晚,夜深。
吕布推门而入,他身上带着赌坊特有的汗臭与廉价酒气,一双环眼却亮得吓人,光芒慑人。
他将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重重拍在桌上。
“兄长,找到了!”
吕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亢奋。
“王甫那个宝贝养子王吉,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我跟了他们府上一个采买管事足足五天,今天在赌坊里把他灌得烂醉如泥,这孙子抱着酒坛子,什么都给我吐出来了!””
“他说那少君嫌府里规矩多,又嫌弃府里的歌姬不够水灵,天天折腾他往外头寻摸乐子!”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点在草图上的一处标记。
“这小子在洛阳城外,有处别业,奢华无比!就是专门用来养他从各处搜罗来的那些美女歌姬的销魂窟,隔三差五就要去鬼混,夜夜笙歌!”
吕布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眼中满是嗜血的光。
“最关键的是!那管事说,那地方守卫不如王府那么严,都是些花架子家丁。”
“而且王吉极好面子,每次去,都喜欢舞文弄墨附庸风雅,还让他那些家奴和女人吹捧他是什么‘少年将军’,勇冠三军!”
一个贪花好色、眼高于顶、虚荣心爆棚的纨绔子弟。
一个守卫松懈、用来寻欢作乐的销魂窟。
陈远看着那张草图,又从桌上一堆凌乱的情报中,抽出了另一张纸。
那是他从那个门房口中,拼凑出的关于王甫的日常细节。
“王甫年老体虚,畏寒。”
“极其溺爱这个唯一的养子。”
“但又对其放浪形骸,颇为不满,时常训诫。”
无数的碎片,在陈远的脑海中飞速拼接、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