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背刺
王甫死后的余波,在洛阳城持续了七天。
清流名士额手相庆,赞阳球为“国之柱石”,声望一时无两。
四方馆的客房里,也曾有过短暂的畅快。
但随着正月过去,二月临近,那份胜利的喜悦,在日复一日的死寂等待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本该从廷尉大牢传出的好消息,石沉大海。
陈远派人去打探过数次,每一次得到的回应,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
“阳校尉正在整理卷宗,此事重大,不可催促。”
“张将军的案子,自有朝廷公断。”
“闲杂人等,莫要多问!”
一股化不开的不祥预感,在他心中弥漫。
他一遍遍回想那个雪夜,回想阳球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最终,画面定格。
定格在阳球眼中一闪而过的,那种看死物的冰冷。
二月初二,龙抬头。
洛阳城里家家户户炒豆子,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带着对新年的期盼。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蔡谷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一张脸煞白如纸。
陈远缓缓转过身。
心中最后一丝名为“侥幸”的弦,轰然崩断。
“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
蔡谷的声音颤抖。
“诏……诏曰……”
“中郎将张修,镇守北疆,虽有微功……”
“然,擅杀匈奴单于,逾制妄为,致使边境不宁,动摇国本,实乃……弥天大罪!”
“为儆效尤,以正国法……”
蔡谷的声音戛然而止,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再也念不下去。
“念完!”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困绝境的野兽。
蔡谷闭上眼,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判……处……斩……首!”
“即……日……行……刑!”
即日行刑!
整个房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孩童的笑闹声,在这一刻,都成了对他们这群傻子最尖锐的嘲讽。
陈远僵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道无形的惊雷从天灵盖劈下,贯穿全身。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自己在望月楼上,与曹操举杯相庆,意气风发。
回家?
哈哈……
哈哈哈哈!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原来,这就是他们等来的果实。
原来,那场自以为是的胜利,那场搅动洛阳风云的豪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过是阳球手中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不,连刀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一群被人卖了,还兴高采烈帮人数钱的,彻头彻尾的傻子!
噗!
陈远猛地弯下腰,喉头腥甜狂涌,呕出一大口血来。
鲜血溅在冰冷的地板上,绽开一朵妖异的红花。
“兄长!”
“坞主!”
吕布和蔡谷同时惊呼。
无尽的荒谬感之后,是滔天的怒火,从他胸腔的最深处,轰然引爆!
那股火焰,将他最后一丝对“公道”,对“规则”,对“朝廷”的幻想,彻底焚烧成灰!
被欺骗!
被利用!
被玩弄!
他想起了张修将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想起了那些战死的袍泽!
而这一切,在阳球这种人的眼中,竟只是一笔可以用来交换功名的交易!
一个可以用来彰显他铁面无私的筹码!
他杀了王甫,是为了功劳。
他再杀张修,同样是为了功劳!
杀阉党的走狗,是功劳!
杀一个“逾制妄为”的边将,更是向天下人昭示他阳球不畏权贵、不徇私情、执法如山!
好一个阳球!
好一个“国之柱石”!
“他娘的!!!”
一声怒吼,从吕布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俺现在就去宰了那狗娘养的阳球!把他脑袋拧下来!”
吕布提着画戟,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陈远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
他缓缓直起身,用手背随意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平日的沉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猩红,和一种让吕布都感到心悸的纯粹杀意。
他的目光,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喧闹的街巷,落在了那座戒备森严的司隶校尉府。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两个字。
“阳……”
“球!”
这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要将猎物连皮带骨,撕成碎片的……决心。
府衙正堂。
司隶校尉阳球,正享受着几位清流名士的追捧。
“阳公此举,真乃国之柱石,力挽狂澜!”
“王甫老贼授首,朝堂风气为之一清,阳公功在千秋,青史必然有载!”
阳球端坐主位,脸上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矜持笑意。
他迷恋这种感觉。
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清流,此刻将他奉为领袖,这种精神上的满足,远胜任何权势。
诛杀王甫,让他从人人畏惧的酷吏,一夜间,成了清流的精神图腾。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那道孤单的身影。
堂内的奉承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阳球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位名士可以退下了。
名士们知趣地躬身告辞,路过陈远身边时,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很快,空旷的正堂,只剩下阳球与陈远二人。
“是你。”
阳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淡。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远腰间的刀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本官还以为,你已经回朔方了。”
陈远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那张清瘦刻板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道貌岸然,这双眼里充斥着为国除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