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为张将军鸣冤的义士!阳某,失敬了!”
他仿佛完全忘了脖颈上的刀,对着曹操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铿锵。
“铲除国贼,乃我阳球分内之事!何谈条件!”
他义正辞严,声音铿锵。
“张修将军忠勇可嘉,为国尽瘁,此等栋梁,岂容奸佞构陷!你们放心,待我将王甫这国贼拿下,定会亲自上奏天子,为张将军洗刷冤屈,还他一个公道!”
刀锋之下,交易达成。
阳球内心的杀机,被他对功名的无尽渴望完美掩盖。
陈远缓缓收回了环首刀。
刀锋离开咽喉的瞬间,阳球眼中闪过一道阴狠,快得几乎不存在。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热切。
“事不宜迟!两位义士,速速随我出府,将那两个国贼押入大牢!迟则生变!”
他表现得比陈远和曹操还要心急。
走出书房,阳球立刻召来心腹,低声吩咐。
很快,一队精锐甲士集结完毕,跟着三人,悄然离开校尉府。
雪夜寒风中,曹操与陈远并肩,走在阳球身后几步。
“孟德兄,”陈远的传音,细若冰丝,钻入曹操耳中,“他好像比我们想象的,更会演戏。”
“演戏?”曹操嘴角微动,语气中带着智珠在握的笑意,“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匡扶汉室的孤胆忠臣。”
“这种人,最是可怕,也最是可靠。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为了这份‘对’,他可以利用一切。”
“我们送上的这份大礼,他吞下了,就必然会付出他认为值得的代价。”
陈远默然。
曹操的分析无懈可击,可他那源自尸山血海的直觉,却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方才收刀的瞬间,阳球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阴狠,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
次日,寅时。
天色是最深沉的墨蓝,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吞噬一切。
洛阳城一条死巷,堆积的垃圾散发着酸腐气,被薄雪覆盖。
两道黑影滑入巷口。
吕布在前,陈远在他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巷尾。
片刻,巷尾的阴影里,同样无声地走出十余名黑衣甲士。
他们步伐协同划一,为首之人,正是阳球的心腹主簿。
他没有废话,只对陈远的方向,微微颔首。
陈远点头回应。
吕布侧身,让出身后的狼骑。
两个被捆的身影,和一只沉甸甸的木匣,被扔在巷子中央的雪地上。
王甫父子嘴里塞着破布,浑身冻得发紫,眼中只剩麻木的恐惧。
阳球的心腹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上前,一人提起一个,动作干脆。
另一人则捡起木匣,仔细检查封口。
主簿再次对陈远颔首,随即转身。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谈。
两拨人,在完成猎物的交接后,又迅速退回各自的阴影,消失无踪。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洛阳巍峨的宫阙时,一场足以让整个大汉朝堂天翻地覆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
当天早朝。
就在天子露出不耐之色,准备退朝之际。
司隶校尉阳球,手捧竹简,自队列中走出。
“臣,司隶校尉阳球,有本奏!”
“臣,于昨夜丑时,拿获巨奸!”
“经连夜审讯,人证物证俱在,罪证确凿!今当庭奏收,中常侍王甫!”
轰!
“王甫”二字,如同一颗炸雷,引爆了整座金銮殿!
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龙椅旁那个往日里阴鸷微笑的中年宦官。
那个位置,今日,是空的!
阉党众人脸色煞白,清流一派则个个面露惊愕与狂喜!
龙椅上,天子刘宏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又斗起来了?
也罢,阳球总是可靠的,让他查一下王甫也无妨。
“准奏!”
金口玉言,两个字,宣判了一个权宦集团的死刑。
圣旨一下,整个洛阳城都动了起来!
阳球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亲自坐镇。
曾经权倾朝野的中常侍王甫父子,被押入大牢最深处。
烙铁、拶指、鞭笞……酷刑用尽。
凄厉的惨嚎,仅仅一天一夜。
王甫父子,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惨死于杖下。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紧接着,阳球手持王甫招供的党羽名录,开始了一场大清洗!
接下来三日,整个洛阳城的天空都仿佛被血色浸染。
一队队甲士如狼似虎地冲入高门大院,凄厉的哭喊与求饶声隔着几条街巷都能听到,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萧瑟,人人自危。
司隶校尉阳球的名字,成了悬在无数人头顶的一把利刃,令人闻之色变。
而在这场滔天风暴的背后,那两个真正的始作俑者,却如同人间蒸发。
……
望月楼。
还是那间雅间。
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曹操满面红光,举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他重重将酒爵顿在桌上,眼中是压不住的豪情与兴奋。
“定边兄!你可知,如今外面都传疯了!都说那阳球有神鬼之能,竟于一夜之间,便将王甫那老贼连根拔起!”
“他们哪里知道,真正的神鬼,正坐在这里饮酒!”
曹操看着陈远,眼神里满是激赏。
“潜行、捕俘、撤离!一气呵成,滴水不漏!定边兄,你麾下那些北地儿郎,当真是虎狼之师!我曹孟德,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陈远只是笑了笑,为他斟满酒。
“若无孟德兄居中调度,洞悉人心,我等不过是一群只知动刀子的莽夫,恐怕早已身陷囹圄。”
“这杯酒,当敬孟德兄。”
两人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大仇得报的快意,联手搅动天下风云的刺激,让雅间内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王甫已死,党羽尽除!”
曹操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杯盘作响,“我那枉死的亲人,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股被压抑太久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宣泄。
陈远默然,举杯与他再饮。
几杯酒下肚,曹操的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定边兄,王甫一倒,阳球名望达到顶峰。他得了如此泼天的功劳,必然要兑现承诺,这是聪明人的选择。”
曹操看着陈远,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
“张将军忠勇之名,很快便会传遍朝野。官复原职,指日可待!”
陈远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远处那座威严的宫城。
风暴已经过去,洛阳的天,似乎清朗了几分。
可他心头的那片阴霾,却并未散去。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张修将军走出那座阴冷的牢狱,重披甲胄,与他们一同返回朔方的场景。
但不知为何,那场景总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薄雾。
陈远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收刀那一瞬间,阳球眼中一闪而逝的阴狠。曹操的分析滴水不漏,可他那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直觉却在尖叫。
“等。”
陈远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压下了心中的躁动。
“等阳球兑现承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然后,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