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了指那架琴。
“而它,还有能弹出它的人,才是我们为什么没变成野兽的理由。”
“如果这片土地上,只剩下喊杀声和风雪声,那我们守着的,不过是蛮荒!”
陈远指着那琴,声音沙哑:“我需要这琴声。”
蔡邕一怔,拱手道:“都尉若喜,邕可为都尉抚琴。”
“不。”陈远摇头,目光灼灼,“我需要它时时刻刻提醒我们,拿起刀,不是为了变成野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满身血污,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能干干净净地坐在这里读书、弹琴。”
蔡邕身体剧震,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远却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蔡公,您传圣贤之道,我铸杀人利刃。”
“在我看来,道若无刀守护,不过是清谈误国;刀若无道指引,终将沦为乱世豺狼。”
“我请您来,是想让我的刀,有它的道。您,明白了吗?”
陈远的眼神炽热而坚定:
“一手拿刀,一手抚琴。谁敢动我的琴,我就砍断谁的手。谁敢毁了这文明,我就灭了他的种。”
蔡邕看着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看着那柄刀和那架琴。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听了一辈子治国论,却从未有人能将“杀伐”与“文明”的关系,剖析得如此赤裸裸。
蔡邕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郑重整理衣冠。
“邕,受教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制胡
半个月后,三月初。
那场漫天大雪,终于停了。
积雪在初春微弱的阳光下缓慢消融,屋檐下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水珠滴答坠落,敲打着解冻的地面。
被封锁了整个冬天的葫芦谷,活了过来。
但议事厅内的气氛,却并没有随着冰雪消融而回暖,反而比外面的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
陈远端坐主位。
案几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画满了圈注的粗糙羊皮舆图。
贾习抱着一摞厚重的竹简账册快步入厅,他眼窝深陷,显然为了统计这些数据熬了不少大夜。
“都尉。”
竹简重重顿在案几上,激起些许微尘。
“清点完了。”
贾习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地报出一个数字:
“朔方全境,包括葫芦谷、周边归附坞堡以及主动来投的流民,共计登记在册六千三百一十四户,两万一千零七十九人。”
这个数字一出,旁边的陈虎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两万多人!
在如今的乱世边郡,这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然而,贾习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竹简,语气沉重:“老夫查过郡中旧档,孝桓帝时,朔方郡全盛时期,也不过堪堪万户。”
“这几十年的动荡,能收拢的汉家血脉都在这儿了。咱们……到头了。”
到头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虎脸上的兴奋。
人口是乱世的基石。
没了人,就没有兵,没有粮,就是无源之水。
陈远开口:“贾公,你说,这死局怎么破?”
贾习沉吟片刻,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在朔方以南的并州腹地。
“无外乎两条路。其一,向南。广发‘授田令’,把咱们‘耕者有其田’的规矩散出去,从并州其他郡县吸纳流民。但这法子见效慢,而且……”
“而且会惊动朝廷,也会惹毛并州刺史。”陈远冷冷地接过了话头。
“第二条路呢?”
贾习的手指颤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指向了北方:“其二……便是向北。”
那片被标记为“鲜卑”的广袤空白。
向北!
向草原!
向那些世代与汉家为敌的虎狼张开獠牙!
一直抱臂闭目养神的吕布,此刻忽然睁眼,自洛阳回来,他已经休整够久了。
“说下去。”陈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贾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数十年来鲜卑势大,屡屡寇边,掳掠了数以万计的汉民充作奴隶。”
“尤其是前年漠北一战,汉军十损八九,被鲜卑人裹挟走的汉家儿郎不在少数!”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悲愤和狠厉。
“在鲜卑人眼里,这些人是奴隶,是财富。但今年不一样……”
“一场白灾下来,草原上牛羊冻死无数,他们自己的部族都要饿死!这时候,汉人奴隶就不再是财富,而是消耗粮食的累赘!”
向南是乞讨,向北才是掠夺。
陈远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北方那片空白之上,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森然的血腥气。
“与其等别人来投,不如我们自己去拿!”
他环视众人,语调陡然激昂:“那些被掳走的同胞,不是奴隶,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既然鲜卑人养不起,我朔方养!我陈远养!”
这番话大义凛然,听得陈虎和孙大牛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提刀冲出关隘。
唯独吕布,没有热血上头。
他太了解这位兄长了,大义之下,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都尉的意思是……直接出兵,去抢回来?”贾习试探着问。
“不。”
陈远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抢,多难听。”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是知礼数的,我们去做生意。”
“做生意?”孙大牛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用咱们的粮食换人吗?”
“对,也不全对。”
陈远伸出两根手指。
“用我们之前备下的那些陈粮、劣酒、粗茶、粗盐,我要去乌洛兰部,换两样东西!”
“第一,换人!所有乌洛兰部手里的汉家奴隶!不论老幼,只要是汉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要!”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换铁!我要他们用战场上从汉军尸体上扒下来的铠甲、横刀、长矛,来换我们手里能救命的粮草!”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用葫芦谷最次等的物资,去换回宝贵的人口和军备?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吸血!是趁火打劫!
贾习还有疑问:“此计……是不是太狠了点?万一他们拿了货翻脸不认人……”
“风险?”陈远冷笑一声,“贾公,你是觉得深入草原风险大,还是因为缺人缺铁,在接下来的乱世里被人一口吞掉的风险大?”
他转过身,背对舆图,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我们没时间了!”
“我不管是用买、用骗,还是明抢!未来多一个人,多一把刀,就是多一分活下去的本钱!”
“人,我要定了!”
这雷霆般的宣言,直接轰碎了所有的犹豫。
陈远看着众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却让人背脊发寒。
“为了表示诚意,我还会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赠品。”
他的手指从乌洛兰部,缓缓滑向了东边不远处。
“赫连部。”
“这个部落狼子野心,上次还妄图攻打我们葫芦谷。经上次大败和这次白灾,必然元气大伤。但他们占据的那片草场,是方圆百里内水草最丰美的地方。”
“我会地告诉乌洛兰部的首领——只要他能替天行道,吞掉赫连部,那么,赫连部那片肥美的草场,和所有的牛羊,就都是他的了。”
“而我,只要一样东西。”
“赫连部所有的人口。”
借刀杀人!
驱虎吞狼!
张魁和陈虎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贾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震惊失语,反而上前一步,打断了众人的骚动。
他对着陈远深深一揖,而后直起身,声音异常清晰:“都尉!万万不可!此计看似精妙,实则是在养蛊!”
“昔年秦为何要分化匈奴?汉为何要离间羌胡?就是怕他们连成一体!”
“如今您主动助乌洛兰部吞并赫连,这会让他们在鲜卑各部中威望大增,引得周边小部落依附。”
“届时,我们养出的就不是一头狼,而是一尊新的草原单于!”
“一旦其势已成,掉头南下,我朔方就是第一个祭旗的!这是取死之道啊,都尉!”
他说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道义,而是血淋淋的战略隐患!
“单于?”陈远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天大笑。
但他笑声一收,眼神却瞬间锐利:“我问你,檀石槐为何能号令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