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习一愣,下意识答道:“因其东部王庭势大,无人能敌……”
“说对了!”
陈远转身,重新指向那副巨大的舆图,手指从朔方一路向北,划过西部鲜卑的草场,最终戳在了更遥远的草原腹地!
“你看这里!”陈远的声音如洪钟大吕。
“檀石槐能号令整个鲜卑,靠的是什么?是他东部王庭的绝对强势!而广袤的中部和西部鲜卑,不过是他挥舞的两条臂膀。”
“如今白灾之下,臂膀羸弱,他这颗脑袋才最安稳!因为草原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威胁到他!”
“所以他可以安安稳稳地整合力量,等着开春,一口咬向我们大汉!”
陈远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但如果……他这条西边的臂膀,忽然变得比他想象中更强壮、更贪婪呢?”
“一个吞并了赫连部,坐拥数万人口,野心勃勃的西部大人……他还会甘心听檀石槐的号令吗?”
“我就是要让他肥!肥到让檀石槐睡不着觉!肥到让整个鲜卑草原的目光,都从南边的我们,被迫转向他们内部的王座之争!”
“一头饿狼,只会想着南下劫掠。但一头吃饱了的猛虎,它会觊觎山林之王的位置!”
“这,才叫以胡制胡!我要用鲜卑人自己的刀,去砍鲜卑人的王!让他们的血,流在他们自己的草原上!”
贾习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形象,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至于反噬?”陈远收回手指,傲然一笑,拍了拍身旁吕布的肩膀。
“贾公,你看到的,是十年后的隐患。而我,有你们在此,这便是我朔方今日的底气!”
“就算我养的这条虎真的不听话了……那正好,也省了我满草原找他练兵的功夫!”
吕布傲然挺胸,胸中战意如火山般喷发,眼中是嗜血的狂热。
陈远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大厅中央,如君王般环视着自己这些被彻底镇住的部下。
“赫连部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送去采石场和矿山赎罪!”
“女人和孩子,全部迁入葫芦谷,打散分户,学我汉话、穿我汉衣!”
“十年,二十年后,他们的血,就会融进我朔方!”
“他们的后代,就是我朔方最忠诚的子民!”
“这,就是我的规矩!”
“咣!”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吕布将方天画戟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
他单膝跪地,那双虎目中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狂热战意,吼声如雷:
“奉先,愿为都尉……屠尽草原群狼!”
“我等,愿为都尉效死!”
张魁、陈虎、孙大牛等人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的吼声几乎要掀翻议事厅的屋顶。
贾习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最终,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迂腐和犹豫。
他缓缓躬身,整理衣冠,对着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深深一揖。
“都尉之心胸,已非局于一隅。”
“老夫,愿为都尉算尽此局,不留后患。”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亮刀
葫芦谷的大门缓缓打开。
没有誓师。
没有送别。
陈远骑在马上,玄色狐裘在风中轻摆,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的人马,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汇入白茫茫的天地。
八百名骑卒。
贾习从两万多张嘴里,一户户甄别,一个个挑出来的。
他们的父兄妻儿,或死于胡刀,或死于流亡。
每个人都背着血债。
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烧着对土地最原始的贪婪,以及对复仇最炙热的渴望。
他们皮袄各异,甚至有破布拼接的,内里却都衬着一层薄薄的皮甲。
手中兵器五花八门,环首刀,长矛,甚至还有缴获的鲜卑弯刀。
粗糙,杂乱。
却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随时准备噬人的野狗般的凶狠。
队伍最前方,是两百头真正的狼。
吕布和他麾下的狼骑。
一人双马,清一色黑色甲胄。
冰冷的金属光泽吞噬光线,人与马都裹在森寒的护具里,只露出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他们沉默地坐在马上,光是存在,就让周围的气氛变得肃杀。
这一千人共同护送着数十辆大车。
陈远将此行,称之为生意。
可孙大牛怎么看,都觉得自家都尉这趟不像是去做买卖,倒更像是提着刀上门,准备连锅端了人家。
“都尉,就这么出去了?”
陈虎策马跟上,年轻的脸庞上混杂着兴奋与不安,“咱们的旗号呢?朔方都尉的旗号,不打出来?”
队伍没有任何旗号。
“不需要。”
陈远目视前方,声音被寒风吹散。
“对外面的人,我们是什么,刀说了算。”
陈虎似懂非懂。
他只知道,当队伍彻底扎进这片无垠雪原时,那种被温暖和安全包裹的感觉,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
刺眼的白。
绝望的灰。
马蹄踩在没膝的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军第三天,他们见到了第一具尸体。
一个小型部落营地,或者说,曾经是。
破烂帐篷被积雪压垮,露出黑乎乎的支架。
一个鲜卑女人,怀里紧抱着早已僵硬发紫的婴孩,跪坐在废墟前,成了一座冰雕。
她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南方,脸上凝固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渴望。
不远处,几具男人尸体七倒八歪,手里还握着生锈的武器,脚边是几头同样冻死的瘦骨嶙峋的牛羊。
没有打斗痕迹。
他们死于白灾。
队伍里,一个名叫狗子的年轻骑卒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他的妹妹就是这样在他怀里慢慢变冷的。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噩梦。
“看什么看!”孙大牛策马过去,一鞭子虚抽在马屁股上:
“都给老子挺直腰杆!要不是都尉,冻死在雪地里的就是你们的婆娘和娃!”
这一吼,像重锤砸在狗子心上。
是啊。
如果不是都尉……
他下意识摸了摸厚实的皮袄,感受着肚里干粮带来的暖意。
再看向那些冰雕时,他眼中的恐惧和同情,渐渐被庆幸取代。
然后是冷漠。
最后,化作了一股对力量的的渴望。
只有跟着都尉,只有手里的刀够快,才能不变成他们。
狗子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陈远全程没有回头,更没有下令掩埋。
他用最残酷的现实,给新兵上了第一课。
乱世,慈悲是罪。
又行军两日,这样的场景,见到了不下七八次。
队伍的气氛,从压抑,变得沉默。
第五日黄昏,斥候带回消息。
“都尉!”
李风一身风雪,从马上滚下来,指着北方:
“前方三十里,有烟!很大一片!”
陈远勒住马,队伍在他身后无声地停下。
他没有立即看舆图,而是眯起眼,迎着风雪望向那片模糊的烟尘,仿佛能嗅到其中的味道。
“烟色灰黑,不散,是烧的牛马粪,不是战火。”
他平静地判断,随后才从怀里掏出羊皮舆图,“是乌洛兰部。”
陈虎策马凑近,压低声音问:“要突袭吗?”
“不。”陈远摇头,将舆图收起,“咱们是客,得走正门。”
他环视一圈那些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紧张兴奋的脸,传令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