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91节

  那布条颜色不正,大多是旧衣裳撕下来的,红得有些发黑,可在这片灰扑扑的山谷里,却是唯一的亮色,是所有人心中那点火热的盼头。

  “来了没?来了没啊?”

  王婆手里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刚煮熟的鸡蛋。

  她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早着呢!斥候才回报,说是刚过了双鬼拍门,哪怕全是骑兵,这也得半个时辰。”

  旁边的铁匠老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一脸懂行,“都尉这回出去是干大买卖,车队肯定慢。”

  人群里一阵善意的哄笑。

  大家都在猜,都尉这次能带回来多少牛羊,多少粮食。

  有人猜五百头牛,有人猜三千只羊。

  在这该死的乱世里,能有个盼头,比什么都强。

  “开了!门开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扇刚刚修缮加固、包了厚厚铁皮的沉重谷门,在铰链的摩擦声中,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风雪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那些红布条疯狂乱舞。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被风雪侵蚀得有些发白的大旗,但旗上那个用墨汁浸染的“陈”字,却在风中显得越发狰狞有力。

  人群的欢呼声,瞬间滞了一下。

  但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呼喊。

  老百姓不懂什么杀气,他们只知道,这尊凶神是自家的,越凶,他们就越安心!

  紧接着,是一辆辆蒙着厚重油布的物资大车。

  虽然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光看那深陷入积雪和泥土里的车辙印,就知道这趟买卖做得有多扎实。

  铁匠老李眼尖,一眼就瞅见一辆车上因为颠簸而露出的半截矛尖,锈迹斑斑,却带着干涸的黑紫色。

  “好家伙!那是汉军的东西!”

  气氛被彻底烘到了顶点。

  谷里的妇人们开始往那些年轻骑卒的怀里塞着热乎的干粮,胆子大的大姑娘小媳妇,脸红得看着那些满身风霜的汉子。

  直到,队伍的中段缓缓走过。

  直到,那些被绳子牵引着的大车完全通过。

  直到,那一群衣衫褴褛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数万双眼睛之下。

  所有的欢呼声,所有的笑语,所有的议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死死掐断了。

  只有北风还在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那些新来者的脸上,也打在谷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是两千多个汉人。

  不,准确地说,那是两千多具还在蹒跚行走的骨架。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看着大概只有三十岁,但头发已经花白,面容苍老得像是六十岁。

  他没有穿鞋,一只脚上裹着半张已经腐烂的羊皮,另一只脚则完全赤裸着,上面布满了溃烂流着黄水的冻疮,每在地上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他身上披着一件汉军士卒发下来的旧麻布袍,却依然遮不住脖子上那道深陷、黑紫色的勒痕——那是常年戴着木枷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

  走得近了,人们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根本不是孩子,而是一块用破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石头。

  她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娃别哭,娘给你找吃的,别哭……”

  再往后看。

  缺了胳膊的,少了耳朵的,脸上被烙铁烫了屈辱奴印的。

  甚至有一个人,因为长期被迫在羊圈里与牲畜同住,用四肢爬行,他的脊柱已经彻底弯曲定型,再也直不起来,只能像一头真正的牲口一样,佝偻着身子,艰难地挪动。

  这就是鲜卑人的奴隶。

  这就是大汉朝遗失在北方草原的子民。

  这就是如果没有这道谷门、没有那支军队,葫芦谷里绝大多数人,原本的下场。

  王婆挎着的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几个她视若珍宝的鸡蛋滚了出来,碎在冰冷的石头上,蛋黄与蛋清流了一地。

  可没人去捡,甚至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一眼。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同类。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每个人心中升起。

  他们原本以为,都尉出去打仗,是为了抢钱抢粮,是为了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他们甚至还在谷里抱怨过冬粮的配给少了,抱怨每天出工修城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现在,这活生生的地狱,就被这样赤裸裸地剖开,扔在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被那恐怖的景象吓得刚要哭出声,却被他娘死死捂住了嘴。

  那个平日里以泼辣闻名的妇人,此刻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看着那个抱着石头的疯女人,那眼神是同情吗?

  不。

  那是恐惧。

  那是对“如果我变成了她”这种念头,所产生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队伍还在继续前行。

  被解救的汉奴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他们早已习惯了被当成牲口,习惯了只要一抬头就会有鞭子落下。

  直到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哭喊,撕裂了这片死寂。

  “二狗?!你是二狗吗?!”

  人群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丈,疯了似地冲了出来,被卫兵拦住也不管,拼了命地往前挣扎。

  “我是你爹啊!你看我一眼!我是你爹啊!!”

  汉奴的队伍里,那个跛了一只脚的男人,浑身剧烈一震。

  他缓缓抬起那张满是污垢和伤疤的脸,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嘶哑的音节:

  “……爹?”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魂,都喊了回来。

  “都尉威武!!!”

  不知道是谁带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一嗓子。

  这一声,再也不是刚才那种看热闹的喜庆。

  “都尉威武!!!”

  “给都尉磕头了!!”

  哗啦啦——

  如同风吹麦浪。

  官道两旁,数万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没有谁组织,没有谁强迫。

  铁匠老李跪下了,王婆跪下了,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偷奸耍滑的刺头流民,也把额头狠狠地磕在了冰冷的碎石地上。

  他们跪的不是官,跪的是命。

  是这条被陈远,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给他们抢回来、守住的命。

第一百八十二章 熔炉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没有让陈远那张苍白的脸上有半分动容。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头,看着他们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土地。

  直到潮水般的“都尉威武”声渐渐平息。

  陈远才轻轻一抖缰绳,马蹄在碎石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起来。”

  没有安抚,没有慰问。

  “该干活了。”

  人群没有丝毫犹豫,哗啦啦地站了起来。

  他们抹去脸上的泪,原本因震撼而涣散的眼神,此刻重新凝聚。

  “孙大牛!”

  “在!”

  “带一队人,把所有胡人俘虏,不论男女,全部押送到西面新建的隔离营!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喏!”孙大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带着手下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队伍后方。

  鲜卑战俘们的哭喊和挣扎声响起,但很快就被刀鞘击打皮肉的闷响和毫不留情的呵斥压了下去。

  “李风!”

  “属下在!”

  “你带人清点所有缴获的兵甲、物资,登记入库!”

  “喏!”

  陈远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陈虎,大步走向那群刚刚被解救的汉家同胞。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他们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对着快步赶来的贾习下达了第三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命令。

  “贾公。”

  “都尉。”贾习躬身行礼,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形销骨立的同胞,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惜。

  “这些人,交给你了。”陈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让他们身上,再也闻不到羊膻味,看不到一根胡人的辫子,听不到一句胡言乱语。”

  “我要让他们,重新做回人。”

  “喏!”贾习重重一点头。

首节 上一节 191/5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