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条颜色不正,大多是旧衣裳撕下来的,红得有些发黑,可在这片灰扑扑的山谷里,却是唯一的亮色,是所有人心中那点火热的盼头。
“来了没?来了没啊?”
王婆手里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刚煮熟的鸡蛋。
她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早着呢!斥候才回报,说是刚过了双鬼拍门,哪怕全是骑兵,这也得半个时辰。”
旁边的铁匠老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一脸懂行,“都尉这回出去是干大买卖,车队肯定慢。”
人群里一阵善意的哄笑。
大家都在猜,都尉这次能带回来多少牛羊,多少粮食。
有人猜五百头牛,有人猜三千只羊。
在这该死的乱世里,能有个盼头,比什么都强。
“开了!门开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扇刚刚修缮加固、包了厚厚铁皮的沉重谷门,在铰链的摩擦声中,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风雪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那些红布条疯狂乱舞。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被风雪侵蚀得有些发白的大旗,但旗上那个用墨汁浸染的“陈”字,却在风中显得越发狰狞有力。
人群的欢呼声,瞬间滞了一下。
但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呼喊。
老百姓不懂什么杀气,他们只知道,这尊凶神是自家的,越凶,他们就越安心!
紧接着,是一辆辆蒙着厚重油布的物资大车。
虽然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光看那深陷入积雪和泥土里的车辙印,就知道这趟买卖做得有多扎实。
铁匠老李眼尖,一眼就瞅见一辆车上因为颠簸而露出的半截矛尖,锈迹斑斑,却带着干涸的黑紫色。
“好家伙!那是汉军的东西!”
气氛被彻底烘到了顶点。
谷里的妇人们开始往那些年轻骑卒的怀里塞着热乎的干粮,胆子大的大姑娘小媳妇,脸红得看着那些满身风霜的汉子。
直到,队伍的中段缓缓走过。
直到,那些被绳子牵引着的大车完全通过。
直到,那一群衣衫褴褛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数万双眼睛之下。
所有的欢呼声,所有的笑语,所有的议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死死掐断了。
只有北风还在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那些新来者的脸上,也打在谷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是两千多个汉人。
不,准确地说,那是两千多具还在蹒跚行走的骨架。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看着大概只有三十岁,但头发已经花白,面容苍老得像是六十岁。
他没有穿鞋,一只脚上裹着半张已经腐烂的羊皮,另一只脚则完全赤裸着,上面布满了溃烂流着黄水的冻疮,每在地上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他身上披着一件汉军士卒发下来的旧麻布袍,却依然遮不住脖子上那道深陷、黑紫色的勒痕——那是常年戴着木枷才会留下的印记。
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
走得近了,人们才看清,她怀里抱着的根本不是孩子,而是一块用破布仔细包裹起来的石头。
她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娃别哭,娘给你找吃的,别哭……”
再往后看。
缺了胳膊的,少了耳朵的,脸上被烙铁烫了屈辱奴印的。
甚至有一个人,因为长期被迫在羊圈里与牲畜同住,用四肢爬行,他的脊柱已经彻底弯曲定型,再也直不起来,只能像一头真正的牲口一样,佝偻着身子,艰难地挪动。
这就是鲜卑人的奴隶。
这就是大汉朝遗失在北方草原的子民。
这就是如果没有这道谷门、没有那支军队,葫芦谷里绝大多数人,原本的下场。
王婆挎着的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几个她视若珍宝的鸡蛋滚了出来,碎在冰冷的石头上,蛋黄与蛋清流了一地。
可没人去捡,甚至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一眼。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同类。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每个人心中升起。
他们原本以为,都尉出去打仗,是为了抢钱抢粮,是为了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他们甚至还在谷里抱怨过冬粮的配给少了,抱怨每天出工修城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现在,这活生生的地狱,就被这样赤裸裸地剖开,扔在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被那恐怖的景象吓得刚要哭出声,却被他娘死死捂住了嘴。
那个平日里以泼辣闻名的妇人,此刻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看着那个抱着石头的疯女人,那眼神是同情吗?
不。
那是恐惧。
那是对“如果我变成了她”这种念头,所产生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
队伍还在继续前行。
被解救的汉奴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他们早已习惯了被当成牲口,习惯了只要一抬头就会有鞭子落下。
直到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哭喊,撕裂了这片死寂。
“二狗?!你是二狗吗?!”
人群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丈,疯了似地冲了出来,被卫兵拦住也不管,拼了命地往前挣扎。
“我是你爹啊!你看我一眼!我是你爹啊!!”
汉奴的队伍里,那个跛了一只脚的男人,浑身剧烈一震。
他缓缓抬起那张满是污垢和伤疤的脸,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嘶哑的音节:
“……爹?”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魂,都喊了回来。
“都尉威武!!!”
不知道是谁带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一嗓子。
这一声,再也不是刚才那种看热闹的喜庆。
“都尉威武!!!”
“给都尉磕头了!!”
哗啦啦——
如同风吹麦浪。
官道两旁,数万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没有谁组织,没有谁强迫。
铁匠老李跪下了,王婆跪下了,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偷奸耍滑的刺头流民,也把额头狠狠地磕在了冰冷的碎石地上。
他们跪的不是官,跪的是命。
是这条被陈远,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给他们抢回来、守住的命。
第一百八十二章 熔炉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没有让陈远那张苍白的脸上有半分动容。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头,看着他们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土地。
直到潮水般的“都尉威武”声渐渐平息。
陈远才轻轻一抖缰绳,马蹄在碎石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起来。”
没有安抚,没有慰问。
“该干活了。”
人群没有丝毫犹豫,哗啦啦地站了起来。
他们抹去脸上的泪,原本因震撼而涣散的眼神,此刻重新凝聚。
“孙大牛!”
“在!”
“带一队人,把所有胡人俘虏,不论男女,全部押送到西面新建的隔离营!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喏!”孙大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带着手下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队伍后方。
鲜卑战俘们的哭喊和挣扎声响起,但很快就被刀鞘击打皮肉的闷响和毫不留情的呵斥压了下去。
“李风!”
“属下在!”
“你带人清点所有缴获的兵甲、物资,登记入库!”
“喏!”
陈远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陈虎,大步走向那群刚刚被解救的汉家同胞。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他们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对着快步赶来的贾习下达了第三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命令。
“贾公。”
“都尉。”贾习躬身行礼,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形销骨立的同胞,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惜。
“这些人,交给你了。”陈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让他们身上,再也闻不到羊膻味,看不到一根胡人的辫子,听不到一句胡言乱语。”
“我要让他们,重新做回人。”
“喏!”贾习重重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