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让他浑身一颤。
联姻!
唯有联姻,才能将王氏的船,死死绑在陈远这艘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战船上!想通此节,王廉脸上的惊骇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狂热。
他缓缓放下酒杯,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状似不经意地闲聊道:
“都尉如此年轻,便已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可曾婚配?”
问出这句话,王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他在赌。
赌陈远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陈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他当然听懂了。
联姻。
世家大族最惯用,也是最有效的伎俩。
用一个女人,将两家的利益彻底捆绑。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呷了一口茶,任由那温热的茶水在口中回转,冲淡了方才的酒气。
“王兄说笑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朔方初定,百废待兴。数万军民尚在温饱线上挣扎,北边还有胡虏虎视眈眈。”
“大丈夫当先国后家。朔方一日不定,我陈远,便一日无心家室。”王廉的心猛地一沉,几乎以为自己赌错了。
但随即,他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朔方一日不定”。
这话没有说死!
他没有说自己已有婚配,更没有说终身不娶!
这是一个条件!
一个清晰无比,却又重如泰山的价码!
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告诉自己,想要联姻,你王氏能为“朔方安定”付出多少?
他这是在给自己留话口!
也是在给他王廉,给他背后的太原王氏,开价码!
王廉彻底明白了。
陈远要的,不仅仅是流民。
他要的,是太原王氏倾尽全力的支持!
而他能给出的回报,就是让王氏分享他未来那不可估量的政治前途。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整个家族的未来!
王廉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陈远,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
“都尉高义,王廉……心悦诚服!”
“此事体量之大,已非王某一人可以定夺。我必须立刻修书两封,星夜送往我族中主事之人手中!”
陈远看着他,不言不语,那种眼神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王廉直起身,眼中精光闪烁。
“不瞒都尉,我王氏如今在并州,主事的乃是我的两位族叔。其一,是新任使匈奴中郎将的叔优公。其二,是现任代郡太守的季道公!”
使匈奴中郎将!
代郡太守!
皆是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
王廉此刻报出这两个名字,既是展示肌肉,也是表达诚意。
“我这就去信,将都尉的宏图大志,以及你我之间的‘生意’,原原本本地告知二位族叔!”
王廉的语气斩钉截铁。
“王某可以向都尉保证,我会尽我所能,促成此事!”
“只要两位族叔点头,这件事就大有可为!”
陈远没说话,只是抬手,为王廉斟满了杯中酒。
王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刚刚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口井里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他知道,这杯酒,自己必须喝。
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王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都尉,静候佳音。”
他放下酒杯,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带着一种被逼上绝路的决绝。
雅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一直沉默如铁塔的吕布,这才看向陈远,瓮声道:“兄长,这人靠得住?”
“靠不住。”
陈远淡淡道,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但太原王氏,靠得住。”
吕布皱眉。
陈远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道:“他一个人,吞不下这泼天的富贵,也担不起这灭族的风险。他只能把整个家族都拉下水,跟我一起赌。”
“我赌的,是天下。”
“他赌的,是王氏的百年兴衰。”
“你说,他会怎么选?”
吕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只知道,兄长说的话,总是对的。
……
是夜,王廉府邸。
书房内灯火通明,王廉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铺着两张上好的绢帛,手中那支狼毫笔,却迟迟无法落下。
白天在望江楼的场景,那一箱金饼带来的视觉冲击,陈远那平静话语下隐藏的滔天野心,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
第一封信,给代郡太守王泽。信中,他极尽渲染之能事,详述金饼之盛,狼骑之精,暗示这是一个手握重金与强兵的过江猛龙,与他合作,利润何止贩盐百倍。
第二封信,给使匈奴中郎将王柔。信中,金银财富只一笔带过,重点全在“势”上。他写陈远如何聚民数万,如何让西部鲜卑甘为鹰犬。
信的最后,王廉用了一个词——饿狼。
“……此子如一头闯入并州北境的饿狼,其志不在钱粮,而在鲸吞天下。若能引之为援,则我王氏在北疆便有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进可借其力搅乱草原,为叔优公创造不世之功;退可据其势自保,立于不败之地……”
写完两封信,王廉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来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两名心腹亲卫推门而入。
“一人往南,一人往西,星夜兼程!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喏!”
两名亲卫接过火漆信筒,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代郡,太守府。
王泽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疯了,真是疯了!”
贩卖流民?这是在公然挑衅大汉律法,是在与并州所有世家豪强为敌!
风险太大了!
“不行……此事绝不可行!”
王泽当即便要提笔回信,可笔尖悬在纸上,却又迟迟落不下去。
那满满一箱金饼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使匈奴中郎将大营。
帅帐之内,王柔看着手中的密信,脸上先是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最后,竟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西北方向,那片被标记为朔方的贫瘠土地上。
陈定边……
那个从洛阳全身而退的年轻人。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运气逆天的投机者。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哪里是投机者?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在北疆,悄无声息间已经磨利了爪牙的饿狼!
“西部鲜卑……甘为鹰犬……”
王柔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暴涨。
南匈奴日益桀骜,朝廷数次压服都收效甚微。
可若是……在南匈奴的背后,扶植起一头更凶、更饿的狼呢?
届时,他王柔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平定北疆,立下不世之功!
而陈远,就是最完美的那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