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不打算让王家白出力。
然而,王柔并未停顿。他抛出王氏最核心、也最重的一枚棋子。
“这第四点,也是最要紧的。”
“我王氏族中嫡女,王瑛,年方十七。她知书达理,容貌出众。”
“老夫愿做主,将其许配于你,结为连理,共谋大业!”
王廉在旁,适时露出喜悦,好像这联姻是桩天大好事。
这,的确是世家惯用,也最狠辣的手段。通过联姻,将陈远这个桀骜不驯的盟友,彻底转化为他们王家的女婿。
进而慢慢消化、同化。
一旦成为王氏女婿,他的血脉便与王氏相连。
他的崛起,便是王氏的崛起。而他的所有,最终也将反哺王氏。
王柔深谙此道。他端坐在那里,目光如炬,等着陈远露出感恩戴德的表情。等着他谢恩与臣服。
雅间内,气氛凝结。
陈远闻言,只沉默了片刻。他未立刻拒绝,反而面上泛起诚挚,声音也变得温和。
“能娶得王家嫡女,是我的荣幸。王家乃并州豪族,王女更是出尘绝艳,此乃高攀。”
他语气中带着歉意。
“只是……如今朔方百废待兴,内有数万军民嗷嗷待哺,外有胡虏虎视眈眈。”
“边关不稳,胡患未平,何谈儿女私情?”
他微微叹息,眼神中带着对家国的深忧。
“陈远一心扑在朔方,恐无暇顾及家室。如此一来,岂不是辜负了王氏女的一番美意?”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王柔。
“若王世叔不嫌弃,陈远愿先与王女订下婚约。”
“待朔方安定,胡患平息之日,再行迎娶之礼。如此,既全了王世叔美意,也不负王女青葱岁月。”
陈远这番拖字诀,看似推辞,实则将王家意图通过联姻进行控制的打算,巧妙化解。
订婚,留下利益羁绊。
延期迎娶,则斩断了王家想通过枕边风控制他的企图。
王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堂内气氛渐冷。王泽和王廉也察觉到微妙变化。
王廉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陈远一言不合,惹怒两位叔父。
就在王柔的怒气即将爆发之际,陈远不动声色地对吕布使了个眼色。
吕布心领神会,上前一步。
他解下背后的包裹。那包裹被油布严密捆扎,看似平平无奇。
吕布未多言,将包裹重重放上桌案。
那沉闷撞击声,让整张坚实木案颤抖。
包裹散开,内里的东西露出。
那是一枚金色的狼头印信。
印信下垫着几张皮革文书,沾染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
陈远的语气平静。
“这便是西部鲜卑赫连部头人的金狼头印信。”
他抬眼,直视王柔。表情平静,眼中却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
“赫连部万余人口,已经被我吃干抹净,青壮尽数迁入朔方为奴。”
“如今,西部鲜卑的乌洛兰部,已唯我马首是瞻。”
那番话轻描淡写,却道出尸山血海的残酷真相。
灭族!
而且是在短时间内,以雷霆手段,灭了一个人口过万的鲜卑部落!
王柔霍然起身。
他动作太猛,身下椅子发出一声刺耳摩擦声。
眼中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
赫连部虽非鲜卑大部,也绝非阿猫阿狗。
更何况西部鲜卑历来彪悍。
陈远竟然在如此短时间内,做到了他这位使匈奴中郎将都难以办到的事情!
这需要何等实力和手腕?
他终于意识到,陈远并非只是一个有嘴皮子的年轻人。他有能力,有胆魄。
更有那种能在极短时间内,将野心付诸行动的执行力!
这哪是一个丧家之犬?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北疆,已然磨砺出锋利爪牙的狼王!
王柔脸上的震惊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大笑。
他笑声洪亮,震得堂内酒杯嗡嗡作响。
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强者的欣赏,以及棋逢对手的亢奋。
“好!好一个陈都尉!”
王柔大步上前,来到陈远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再提立即完婚之事,反而将金狼头印信拿起,掂了掂。
那沉重的分量让他眼中光芒更盛。
随即,他慎重地将其放回案上。
他缓缓踱步到陈远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
最终,他停下脚步,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松弛,化为一声长叹,随即是畅快的大笑:
“好,好一个陈定边!好一个‘先国后家’!是我王柔小觑了天下英雄!”
他伸手重重拍在陈远肩上,语气已然变了味道:
“既如此,我王氏若再以小儿女情长束缚你,倒显得格局小了!婚约之事,便依你所言!”
“待你朔方安定,胡患平息,我王家自然会以最隆重的礼仪,将嫡女送至朔方!”
王柔看向陈远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审视,变为平等的尊重与信任。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扳指,递向陈远。
“此乃我王家信物,可调动王家在并州所有商铺的力量,为你朔方输送流民。”
“你我两家,今日便正式结盟!”
陈远接过扳指,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信物在掌中交错,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盟约,在边疆这片苦寒之地,悄然缔结。
盟约既定,陈远未久留。
他带着王家承诺的第一批两千流民的路引,以及一张详尽的物资清单,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王府。
王廉一直送至府邸门口。
他的态度已从最初的居高临下,变为近乎谄媚的恭敬。
望着陈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王廉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太原王氏的命运,便与那个年轻的朔方都尉,紧紧绑在了一起。
陈远骑马,缓缓穿梭在云中城人流如织的街道上。
他没有回头,感受着春风拂面,夹杂着城池特有的喧嚣。
心中,却波澜不惊。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王家,这艘沉睡百年的巨舰,终于被他这头从北疆闯入的狼,唤醒了。
但接下来,这艘巨舰会驶向何方,又将撞碎多少阻碍,那就不是王家人说了算了。
陈远勒住马缰,抬头望向湛蓝天空。
在他身后,吕布的铁骑护卫着他。
他们如同黑色的潮水,默默融入了云中城喧嚣的人海。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人矿
初春的风,刮过朔方郡治临戎县的废墟。
卷起的尘土,混杂着草木灰和骨灰。
断壁残垣犬牙交错,烧得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地,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来的屠戮。
几只野狗在倒塌的屋舍间奔窜,偶尔从瓦砾下叼起一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警惕地望向陈远一行气势汹汹的人马。
贾习手捧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吕布、张魁等一众将领,脸上的表情凝重,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是汉家故土,如今却只剩疮痍。
“都尉……”
贾习的声音干涩。
“临戎、沃野、三封,三座县城,我沿途勘察过来,毁坏都在七成以上。”
“城墙塌了大半,民居无一完好,最毒的是,连城中水井都被胡虏用尸体和沙土填了!”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陈远那张在风中静默的年轻脸庞。
“距离入冬,满打满算,只剩六个月。”
六个月。
这个时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即便把葫芦谷那两万多人全部填进来,不眠不休,能在入冬前将临戎这一座城的防御工事修复起来,都已经是邀天之幸。
可陈远的命令是,三城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