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此乃死局,非人力可为。”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气氛压抑。
贾习将一把算筹在兽皮地图上摊开,冰冷的数字被他用更冰冷的声音念出。
“修复三城防御,至少要砌墙三万丈,挖掘壕沟五万丈,再算上容纳数万军民的营房、民居……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万个工。”
一个“工”,是一个壮劳力一日的活计。
二十万,意味着需要两千名壮丁,不分晴雨,不眠不休地连续干满一百天!
“谷中汉民要屯田,为过冬储备粮草,那是我们的根,绝不可动。我们能用的,只有那两千赫连部战俘,和百十个工匠。”
贾习抬头,目光灼灼地直视陈远。
“都尉,人力有时而穷。若强行三城同修,结果只有一个——入冬时,三座城都是烂尾!”
“届时无片瓦遮头,朔方寒风一刮,新来的数千流民冻死病死,我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一夜之间,就散了!”
孙大牛等人虽不通算学,但也听懂了这其中的道理,个个面露难色,拳头攥得死紧,却又无处发力。
这不是战场厮杀,光靠一股狠劲是没用的。
这是天堑,是现实。
一声极轻的笑,刺破了帐内的死寂。
陈远缓步上前,拾起一枚算筹。
“贾公,你算的,是人的工时。”
他看着一脸错愕的贾习,声音平静得不带情感。
“人,会累,会病,会怠惰,需要吃饱穿暖。”
他将那枚算筹轻轻一推。
“但在我这里,他们没有成本,只有价值。在我眼里,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
陈远抬起眼,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是和盐铁一样,可以被熔炼、被榨干的……人矿。”
此言一出,帐内空气都冷了几分。
连吕布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眸子里,都闪过一丝惊悸。
他原以为自己就是魔神,可今天他才发现,兄长平静话语下隐藏的,是连魔神都要为之侧目的冷酷。
陈远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呛”地一声,刀尖在地图上重重插下,颁下了他君临朔方的第一道《铸城令》。
“传我将令!”
“即刻起,两千赫连部壮丁,不分昼夜,两班轮换,用火把照亮工地,人歇机不歇,给我把城的根基砸下去!”
“所有之前俘虏的胡人和汉人罪犯,全部赶去工地运土搬石!谁敢懈怠,就地格杀!”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帐内每一个面色煞白的将领。
一道血色的律法。
“墙高一尺,赐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延误工期……”
陈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用他们的血肉,填入墙基。”
将异族彻底物化,榨干其最后价值的暴戾逻辑,让孙大牛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但那麻痹感之下,又有一股扭曲的、复仇般的快感,在血脉里隐隐升腾。
无视众人的战栗,陈远用刀尖在地图上划出三个点,将这片广袤的废墟,用血与火重新赋予了生命。
“临戎,为朔方郡治。高墙深壑,以为核心!”
“沃野,其地有废弃盐场,当为我朔方盐都。扩建工坊,以为钱袋!”
“三封,地处西陲,不修民居,只建棱堡、烽燧、兵营,以为獠牙!”
原本三座孤立的废墟,被他用刀尖这么一连,瞬间构成了一个集政治、经济、军事于一体的铁三角防御体系!
其战略眼光之毒辣,让熟读兵法的贾习呼吸一滞。
在众人退下,帐内只剩陈远和吕布二人时。
吕布眉头紧锁,走到陈远身边,低声道:
“兄长,此法……是否过于酷烈?无异于竭泽而渔。”
陈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那三座代表未来的城池上,声音平静无波:“奉先,对同胞的仁慈,必须建立在对敌人的残忍之上。”
“今日多流一滴胡人的汗,明日便少流一滴汉人的血。这片土地,需要用他们的骨血来重新浇灌。”
吕布闻言,不再多话,只是眼中的惊悸化为了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和理解。
……
然而,开工第一日,现实就给了所有人一记闷棍。
工地上,两千赫连部战俘磨磨蹭蹭,消极怠工。
监工的汉军士卒一鞭子下去,他们就地躺倒,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死相。
“都尉,这帮胡狗油盐不进!”孙大牛气冲冲地跑来请示,“干脆拖出去砍他几十个脑袋,以儆效尤!”
“杀?”
陈远摇了摇头,眼神冰冷。
“杀了,谁来干活?”
“死的人矿,一文不值。”
他走到混乱的工地前,并未下令杀戮,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了一个考验人性的计策。
他先是从那些有偷窃、斗殴前科的汉人罪犯中,提拔了数十人做监工,许诺他们只要工程顺利,便可免罪为民。
紧接着,他又从两千鲜卑俘虏中,挑出几十个身体最壮、眼神最活泛的,当众宣布他们为“工头”。
“工头,每日可食两顿稠粥,可睡挡风的帐篷,可免除劳役!”
陈远的清晰地传到每个饥肠辘辘的俘虏耳中,瞬间点燃了他们眼中的贪婪。
“最重要的是,”陈远的声音陡然变冷,“工头,有权鞭挞任何怠工者!”
话音落下,整个俘虏群体一片死寂。
下一刻,疯狂开始上演。
为了那个“不做最底层”的名额,为了那碗能暖透肠胃的热粥,更为了那根可以抽打同族的鞭子,原本还同仇敌忾的鲜卑人,瞬间土崩瓦解。
一个俘虏为了表现自己,抡起铁锹狠狠砸在旁边一个动作稍慢的同族腿上,用胡语冲着汉军监工嘶吼:“他偷懒!他想逃跑!”
昨日还铁板一块的战俘,今日便成了互相撕咬的疯狗。
工地的效率,一夜之间,翻了数倍!
那些围观的汉家百姓,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御人术”的可怕。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神色平静的年轻都尉,心中涌起的,是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深刻的敬畏。
沃野县的盐池遗址旁,黏土和石料堆积如山。
数千名鲜卑青壮被编成了一条绝望的长龙。
他们赤着上身,肩上勒着粗麻绳,在那些新晋工头更狠辣的鞭挞和嘶吼中,靠着最原始的人力,将一块块数千斤的巨石,从采石场拖拽向几十里外的临戎城。
初春的荒原上,这条蠕动的人链,成了朔方大地上最残酷的风景。
工程进度一日千里,但物资的消耗也如决堤的洪水。
工具的磨损、监工的口粮、夜间御寒的衣物……每一项,都在飞速掏空葫芦谷本就不丰厚的府库。
一个月后,负责后勤的贾习派张魁来向陈远汇报。
“都尉!贾公说库里快空了!再这么下去,别说俘虏的稀粥,连咱们汉家监工的干粮都做不出来了!”
消息如寒风般迅速传遍了工地,刚刚提起来的那股气,肉眼可见地开始松懈。
俘虏的稀粥变得更稀,汉军监工的干粮也从一日三顿减为两顿。
夜里,陈远独自站在高处,看着工地零星的火把,第一次,连孙大牛都看到他眼中闪过疲惫。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不断在沙盘上推演着削减哪里的用度才能多撑一日,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放弃沃野与三封,集中所有资源死保临戎。
就在整个朔方都已陷入绝望的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过来汇报:“都尉!东方!东边有大队车马!”
“敌袭!”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不!”斥候激动地摆着,“是王家的旗号!是咱们汉家的商队!”
话音落下,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延绵不绝的黑线。
王廉一身锦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押送着这支庞大的商队,来到了临戎城下。
他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初具雏形的城墙,眼中满是震撼。
车队里,除了约定好的第一批两千流民,更多的是堆积如山的麻袋,一捆捆厚实的布匹,以及……整整三千套闪着寒光的崭新精铁工具!
这是陈远在云中郡那场豪赌的兑现!
是太原王氏压上的第一笔重注!
当王家的旗帜被插上临戎简陋的城头,当一车车的粮食、布匹、工具被倾倒下来,在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流言,都在这恐怖的财力面前,烟消云散。
全朔方的军民,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都尉背后,站着一个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
这种震撼,远比杀人屠城,更能收拢人心!
有了王家源源不断的物资注入,有了那群被内卷和求生欲驱使、不知疲倦的“人矿”,三座城池,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在朔方大地上拔地而起。
立秋时,临戎高大巍峨的城墙宣告合龙。
沃野的盐池,冒出了第一缕煮盐的白色热气,白花花的盐粒堆积如雪。
三封的烽火台上,第一次在凛冽的北风中,点燃了属于汉家的狼烟,照亮了西陲的夜空。
“半年铸三城!”
这个近乎神迹的消息,不仅在葫芦谷传开,甚至传到了临近的五原郡,传到了南匈奴的王帐。
所有听闻此事的人,都对“朔方陈定边”这个名字,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那不仅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武夫。
更是一个能改天换地,点石成金的枭雄!
陈远站在刚刚完工的临戎城头,手掌抚摸着粗糙冰冷的女儿墙,墙砖的缝隙间,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目光越过初具规模的城池,投向了北方那片阴沉沉的天空。